孩子满六个月那天,于正国下班回来,蹲在摇篮边看了半天,忽然抬头说了一嘴:
“媳妇,咱儿子该起个大名了吧?”
苏若楠正在叠尿布:“不是一直叫小名吗?”于正国说:“小名是小名,大名是正经名字,得上户口本的。”
于正国清了清嗓子,一脸郑重:“我琢磨了几个——‘卫国’怎么样?保卫国家,听着就硬气。”
苏若楠没抬头:“满大街都是卫国。”
于正国又说:“那‘建军’呢?”
苏若楠:“你打算让他长大了也去当兵?”
于正国又说:“‘向东’呢?”
苏若楠说:“你不如直接叫他‘向太阳’得了。”
苏若楠把叠好的尿布摞好:“我翻过家谱了,这辈儿是‘承’字辈。
名字得按辈分来,这叫规矩。你起的那些名字,是挺好,但是放在别家也行,放在咱家就不合适了。”
于正国挠了挠头:“叫个承什么?”
苏若楠说:“就叫承安。承上启下,平安顺遂,笔画也稳当。”
于正国想了想:“明天送承安去育红班吧。”
苏若楠笑道:“六个月人家能收吗?”
于正国想了一下:“能收。厂里托儿所从两个月就能收了,你上班也能安心。”
苏若楠想了想:“那行,明天带他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于正国抱着孩子,苏若楠跟在旁边,一家三口往厂区后面那排平房走去。
育红班的阿姨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姓周,笑眯眯地接过孩子:
“哟,这小子长得真结实,随他爸。”
苏若楠停了产假回去上班,她们单位下班时候都没个准。
但是苏若楠每天雷打不动的骑着自行车,去育红班给孩子送奶。
周阿姨把孩子伺候的很干净,而且于承安小朋友现在居然不用尿布了,只要周阿姨把尿人家就能自己解决。
给周姐高兴的:“小苏同志,你家安安这孩子我可太喜欢了。
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来育红班就没尿过裤子。”
苏若楠赶紧感谢了周姐,悄悄的塞过去十斤粮票。孩子在人家手里呢。
这就是命让人家给攥住了,周姐现在就属于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种事情心照不宣,于承安小朋友刚在育红班待了没几天。亲妈就替孩子把关系打理好了。
苏若楠做梦都没想到他们两口子都低调到尘埃里了。还有人盯着。
这事儿是从孙大妈嘴里传出来的。孙大妈住煤渣胡同最里头那间半地下室,一家六口挤在十来平方的屋里。
冬天漏风,夏天返潮。她早就盯着于正国家那院子了,那院子她每天路过至少两回,每回都要放慢脚步往里看一眼。
有一天下午,孙大妈端着一盆脏水出来泼,泼完了没急着回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跟隔壁蹲着择菜的赵婶说:“你看人家老于家那院子,十多间房子,就住两口人加一个孩子。空着那么多屋子也不嫌浪费。”
赵婶择菜的手没停:“人家那院子是祖传的,又没犯法。”
孙大妈把盆往地上一搁:“祖传?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他爹妈也不在北京,就他一个占那么大院子,合适吗?”
赵婶怕得罪人,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起来进了屋。
过了两天,孙大妈去街道找了一趟。她站在街道办公室门口。
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反映个情况。煤渣胡同于正国家那院子。
十多间房子,就住他一家三口,空着大半。我们家六口人挤一间半地下,孩子写作业都趴炕沿上。政策上不是说要照顾住房困难户吗?”
街道的人翻了翻本子:“于正国的房子是私产,他爹妈名下的。
人家爹妈虽然不在京城住,但户口还在这儿挂着,这房子我们暂时动不了。”
孙大妈说:“他爹妈什么工作?”街道的人说:“你打听这事干什么?”
孙大妈碰了一鼻子灰,转身走了。
她回了家,坐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旧信纸,又找了一截铅笔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的什么,没人看见,但隔了两天那封举报信就从胡同口的邮筒寄出去了。
于正国被叫到我房管处办公室的时候,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走进那间灰扑扑的屋子时没有表现出意外,房管处主任姓张,正翻着一封信。
见他进来把信放下,推了推眼镜:“小于同志,有个事找你了解情况。”
于正国在他对面坐下:“您说。”
张主任把那张信纸推过来:“这是收到的匿名信,说你住房超标。十多间房就住三口人,属于‘严重超标占用’。我按流程得找你谈一下。”
于正国拿起信纸看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啥文化的人写的。
他把信纸放回去,语气平静:“张主任,那房子是我外公留下的,家里人口是少,但那是私产。”
张主任说:“我知道是私产,政策上确实没有强制腾退。
但现在是困难时期,好几户人家挤一间屋的情况很普遍,你这院子确实大了些。
有人提出来,上面也问过我,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拿出来给房管处调配?
不白住,按规定收租。你再住两间正房,也够你们一家三口住了。”
于正国沉默了一会儿:“张主任,这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父母虽然不在京城,但户口还挂在这院里。他们没有明确表态,我做不了主。
您能不能容我几天,我问一下他们的意见?”
张主任说:“行,你尽快。上面也在等回话。”于正国站起来:“好,我尽快。”他把那封信放回桌上,没有带走。
于正国当天晚上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到父母单位的值班室,电话接通以后他说:
“爸,是我。家里房子的事被人举报了,街道找我谈话了,说要让我们家腾房子只给咱家保留两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几句,于正国“嗯”了几声,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到另一个号码,接通以后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又说了几句,然后说了一句:
“上面要是问起来,就说这是我父母的意思,我不方便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