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防队的人到得比想象中快。巷口的动静刚起来,人还没散完,就听见自行车铃铛响,两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拐进了巷子。
来人把车往墙根一撑,红袖章、蓝制服,领头的那个姓马,四十来岁,方脸,说话跟放炮仗似的:“人呢?怎么回事?”
门还敞着。周德宝被捆的像个粽子站在门口,衬衫套了一半,另一半还在肩上耷拉着,像个刚从被窝里被薅起来的鸡。
联防队的人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周德宝那张脸,又看了一眼屋里那个裹着花袄、散着头发的女人。
老马没废话,一把抓住周德宝的胳膊往外一拽:“走,别在这杵着。”
周德宝挣了一下:“干什么?你们不能随便抓人。”
老马回了一句:“干什么?你说干什么?深更半夜的,你在人家屋里脱衣裳,还问我干什么?”
旁边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挂鞋!给他挂鞋!”
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个门洞里跑出来一个半大小子,手里拎着一双破鞋,用麻绳串着的,往周德宝脖子上一套。
那双鞋在众人眼前晃荡了两下,几片干泥巴簌簌往下掉,落在他那件还挂着一半的衬衫领子上。
周德宝侧过头想躲,但两手被老马钳得死死的,躲也没地方躲。
那孩子绑好鞋带,还顺手打了个结,然后退了两步,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务似的。
旁边有人开始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拍着大腿笑。
老马拽着周德宝往巷口走,边走边说:“走,去街道。你看看你这德行,还厂长呢,你管食堂都够呛。”
周德宝被那双鞋磕着胸口,每走一步,鞋底就在他衣领上晃一下,打在他锁骨上,又荡回去。
旁边看热闹的人一路跟着,有人在后面数着他挨了几下,有人起哄喊“走快点”,也有人只是跟着看。
半条街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联防队的人把他带到街道办公室,鞋还没摘下来。
老马把他按在凳子上,扯掉那双鞋,放在桌上,拿手指敲了敲桌面:“说吧,怎么回事?”
周德宝在街道办公室坐了一夜。联防队的人没给他倒水。也没给他好凳子。
那凳子本来就缺一条腿,他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也没人扶他,他自己扶着桌沿稳住了。一夜时间就那么一个姿势差点没累死。
第二天一早,厂里来人把他领回去了。周德宝被推上台的时候,脖子上还挂着破鞋。
台下坐满了人,食堂里连过道都站满了。有人端着茶缸子,有人叼着烟,有人把腿搭在椅背上,歪着头等着开场。
老赵拍了拍话筒:“周德宝,当着大伙的面,把你干的事再说一遍。”
周德宝低着头:“我……我犯了生活作风错误。”
底下一片哄笑。有人起哄:“什么错误?说清楚点!”
又有人喊:“跟谁?在哪儿?被谁逮住的?你倒是说说!”
周德宝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和张同志,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老赵说:“哪天的事?”
周德宝说:“这个月十四号。”
老赵骂道:“晚上几点?你他娘的交代清楚!快活的时候你咋不这么磨蹭呢?
交代问题像挤牙膏,一看你小子就不老实!”
周德宝说:“八点多。”
老赵说:“被谁逮住的?”周德宝脸色铁青:“联防队。”底下又笑了一阵。
有人站起来:“你那鞋!是你自己挂的,还是别人给你挂的?”
周德宝说:“别人挂的。”
那人说:“谁挂的?”
周德宝说:“联防队。”
台下又笑,有人拍大腿,有人吹口哨。一个胖大嫂站起来,嗓门亮得像大喇叭:
“他那鞋啊,我是亲眼看见联防队给他挂上的!鞋带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底下又笑,有人冲台上喊:“那你下回再去,记着穿双新鞋。”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台上,手里攥着一只旧鞋。
他走到周德宝面前,扬手就是一鞋底,抽在周德宝腮帮子上。“啪”的一声,脆响。
周德宝偏了偏头,没动。那男人没走,又抽了一下,周德宝的嘴角渗出一丝血。
底下有人拍手:“好!这鞋打得响!”又有人站起来走上台,也是一鞋底,抽在另一边脸上。
底下的人已经坐不住了,一个接一个上来,有人抽脸,有人在他肩膀、后背、胳膊上乱拍一顿。
有人喊了一句:“给大伙儿讲讲,你那个日子过得多滋润?”
周德宝站在那里,鞋还挂在脖子上,脸已经肿了,嘴唇也破了。他把头低下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该搞破鞋。”
厂里开了个紧急会议。厂长在会上拍了三次桌子,破鼓万人捶后勤、财务、人事轮番发言。
把周德宝调来这几个月干的事翻了个底朝天,铝锭、铜线、仓库对不上账的损耗。
加上昨晚被抓的那出戏码,一条一条摆出来。最后厂长定了调子。
“这种人,不能再留在厂里了。”
处理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撤职,开除公职,留党察看两年,下放到郊区农场劳动改造。期限三年,视表现再定。
周德宝办手续的时候,那张被公文纸盖住大半的调动通知正压在玻璃板底下,纸张已经被压出了细密的折痕。
玻璃板下那张已经压出折痕的调动通知,把他从工厂的名单上移到了另一张表格上。
他在表格末尾签了字,没有看旁边的人,放下笔就转身走了。那天下午他们收拾好东西,坐上农场派来的卡车走了,再没有回来过。
于正国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忽然开口笑道:“周德宝今天在台上,被鞋底子抽了十几下。嘴角都破了。”
他低头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鞋还挂在他脖子上,直到走都没摘。
这下子总算是解恨了,这个败家玩意一走厂里都安静不少。总算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