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楠把工会发的票掏出来清点了一遍,布票、棉花票、工业券,花花绿绿一小沓一张自行车票。这个是奖励先进个人的。
搁在桌上,看着比结婚证厚实多了。护士长谢大姐路过看了一眼:“哟,结婚发的?
这自行车票可不好弄,你运气不错。”
苏若楠说:“我都不怎么骑自行车。家离得近。”
谢大姐说:“让你家那位骑呗,他要是不会,你就换个会骑的。”
婚礼定在三天后。苏若楠本以为怎么也得摆两桌酒席,请几个亲戚朋友吃顿饭。
结果到了那天她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仪式就在医院职工活动室,一张桌子铺着红布,桌上搁着两盘糖和一包烟。
院长亲自主持,念了一段稿子,内容大概是“在党的关怀下,两位同志喜结连理。
希望你们在今后的工作中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然后电子管厂的厂长也来了,证婚词跟院长的稿子差不多,换了个单位名称。
苏若楠和于正国站在红布前面,在全场二三十个人的注视下,互相鞠了三个躬。
然后发糖,男士发烟,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没有酒席,没有交杯酒,没有闹洞房,连瓜子花生都没有,因为那些东西也都要票。
苏若楠站在红布前面,手里抓着一把糖,挨个递到同事手里:“吃糖吃糖,别客气。”
有人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含混地道了一声恭喜;有人抓了一把装进口袋里,转身就回到走廊那头去了。
还有人夹着那根烟放在耳朵上,像是顺手收下一件已经用完的道具。
于正国站在她旁边,给来参加婚礼的男同事递烟,动作自然利落,像是演练过很多次。
从他手里接过烟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婚礼散了以后,苏若楠和于正国并肩走出活动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外走。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苏若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糖纸。
已经空了,只剩下几颗没发完的糖堆在掌心,硬糖,包装纸上印着外文字母,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这糖是兄弟国家支援的?”她问了一句。
于正国走在她旁边:“应该是。商店里摆着的都是这种,写着外文,咱也看不懂,反正甜就行。”
苏若楠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糖在舌尖慢慢化开,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她含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就算结婚了?”
于正国说:“算。”苏若楠嚼了嚼那团还没完全化开的糖块:“比我想象的简单。”
于正国走在她旁边,脚步没有放慢:“嗯,简单点好,省事。回头给你补一顿好的。”
婚礼虽然简单,但新婚夜还是甜蜜的。
于正国这人看着五大三粗,干起家务活来倒是利索,洗碗扫地带擦桌子,连灶台上的油渍都拿碱水抹干净了。
苏若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那口铁锅刷得锃亮,心想这婚结得倒不亏,至少以后不用自己刷锅了。
苏若楠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行了,刷那么亮干什么,又不是要拿去展览。”
于正国把锅翻过来控水:“展览倒不至于,但锅底不干净炒菜容易糊。”
六零年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年份。粮食供应越来越紧张,粮店门口排的队伍比去年又长了一大截。
苏若楠每次路过粮店都看见有人蹲在路边啃菜饼子,啃一口抬头看一眼天,像是盼着天上能掉下来半袋白面。
老鼠洞被掏了一遍又一遍,从田埂到沟渠,从老墙根到柴火堆。
凡是能挖的地方都被人翻过了,像是把田地犁了好几遍。
有些人实在找不到粮,就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被掏空的鼠洞发呆。
像是盼着老鼠能听懂人话,回来把粮食再存一遍。后来有人说再这么挖下去,老鼠都快成保护动物了。
苏若楠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食堂喝粥,差点没呛着。
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心想这年头连老鼠都混上了“快成保护动物”的待遇,那它们也算是熬出头了。
有一天她下班回家,看着于正国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这年头大家都面黄肌瘦的,他倒好,皮肤白净细腻,看着就像一块刚出锅的嫩豆腐。
苏若楠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钟,转身进了厨房,从空间里翻出几块姜黄,捣碎了兑水调成浓稠的姜黄汁,端出来搁在桌上。
于正国正坐在桌边剥蒜,抬头看见那碗黄澄澄的汁水,手里的蒜瓣顿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苏若楠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姜黄汁。涂脸上。”
于正国低头看了看那碗汁水,又抬头看了看苏若楠:“涂这个干什么?”
苏若楠说:“祖宗,你这细皮嫩肉的,别被人盯上吃了。”
于正国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放下手里的蒜,伸手蘸了一点姜黄汁,往脸上抹了一道。
苏若楠站在旁边看着他往脸上抹,自己也拿手指蘸了一点:
“脖子也得抹,露出来的地方都要抹匀,别省着,这东西有的是。
回头你要是被人问起来,就说最近肝火旺,脸色发黄。”
于正国一边抹一边说:“那要是被人问怎么越来越黄了呢?”
苏若楠说:“你就说吃野菜吃的。反正现在大家都吃野菜,没人会细问。”
于正国把最后一道姜黄汁抹在下巴上,侧过头看了看自己的侧脸,像是在确认那层黄色是否均匀:
“行,那我明天就这样出门。”
苏若楠坐在他对面,把剩下的姜黄汁收起来,又补了一句:
“明天我给你缝个口罩,你出门戴着,能挡一半是一半。反正现在街上戴口罩的人也不少,不稀奇。”
于正国说:“口罩不挡脸。”
苏若楠说:“挡一点是一点。”
她说完站起身来去厨房洗碗,于正国还坐在桌边,低头闻了闻自己手背上那层姜黄汁的气味,又抬头看了一眼苏若楠的背影:
你也擦一点,说的像你多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