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

林澈退出评论区,手指向下一滑,新的视频涌现出来。

【“高王,再带兄弟们冲一次吧!#高欢”】

天幕骤然铺开,昏黄沉浊的暮色漫过整片虚空,尘沙在光雾里缓缓浮沉,旧时光的片段层层叠叠铺展而来,满是历尽世事的沧桑厚重。

边城戍守的街巷,残阳如血,把土黄色的城墙染成一片熔金,晚风卷着戈壁细沙,打在甲片上沙沙作响。

高欢。

彼时还唤作贺六浑,一身粗简戍卒铠甲,甲缝里嵌着尘土沙砾,脊背挺拔,却还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怅然。

高欢立在巡逻的步道之上,目光越过错落的屋舍,遥遥望向远处街道的方向。

身侧的侯骨万景同样披著兵卒的旧甲,伸手扯了扯高欢的衣袖,眉眼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现实的无奈。

街巷人烟寥寥,街上的人影在落日下轮廓朦胧。

一辆马车停于路旁,一道女子的身影掀开帘布,隔着遥遥距离,看不真切容颜,只余下一抹淡淡的剪影,遥遥向着戍卒这边凝望。

“贺六浑,我们收队了。”

侯骨万景的声音混在呼啸风沙里响起。

高欢驻足,眼神牢牢锁向那道遥远的倩影,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少年虚妄的遐想:

“莫急莫急,那边的小姐好像在远远望我。”

侯骨万景顺着贺六浑的目光看去,哭笑不得,重重拍了下他的肩,粗粝的嗓音被风揉碎:

“别傻了,贺六浑!”

“那美人要是能看上你,我侯骨万景以后就能当上皇帝!”

一阵苍凉的笑声随风散开,侯骨万景拽着想要继续张望的高欢,再三劝诫:

“哈哈哈,走吧!”

“别看了,贺六浑!”

“大户人家的小姐,我们高攀不起!”

“好好巡逻吧!”

……

“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高王!”

高欢面前的景象变换。

天光猛地一转,暮色褪作惨淡灰白,凛冽肃杀的战地寒风呼啸席卷,漫天都是飞扬的土石,尸骸狼藉,旌旗残破歪斜,已是玉璧城下。

硝烟浓雾缠绕周身,四下明明是死一般的沉寂,可在高欢的耳畔,却恍若响起无数人声,是幻听,是麾下将士不甘的呐喊,声声回荡在空旷天幕之间。

高欢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中央,茫然侧耳,仿佛在捕捉虚空之中传来的呼喊。

无数虚幻的将士虚影在硝烟中浮现,甲胄染血,眼神满是不甘,向着他伸出手,声声恳切悲怆:

“再带我们冲一次吧,高王!”

“兄弟们不甘心!”

高欢望着坚不可摧的玉璧高墙,眼底的烈火缓缓熄灭,耗尽一身气力,不知为何,吐出一句疲惫苍凉的话语。

“走,我们回家!”

天幕之中硝烟缓缓弥散,只余下满地残旗,与漫天沉沉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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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看着缓缓暗下的手机屏幕,不经感慨。

随即,点击搜索框,搜索高王。

画面跳转。

【“高王#高欢#历史#东魏”】

这是一面横贯穹顶的天幕。

朔风从天幕的西北角灌入,卷起满屏枯黄的草屑与残雪,像是把一千四百年前怀朔镇的那场风。

风里,画面一层层叠上来:

正中,是一个将军的背影,披甲、按刀,独立于荒原之巅。

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风把他的披风撕成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穹顶之上,半边天是敕勒川:阴山如黛,穹庐似的苍穹压着四野,天苍苍,野茫茫,牛羊在草浪里明灭。

另半边天却在悄悄裂开,一轮残日被黑影一点点吞噬,金红的光从蚀口里漏下来,把云层烧成血色。

左远方,是韩陵山。

三万人结成的圆阵像一把合拢的刀,阵后牛驴嘶鸣,阵前二十万黑甲如潮压来。

烟尘里,追亡逐北的马蹄声隐隐可闻,一面破旗在火光里抖成一条红线。

右远方,是玉璧城。

孤城悬于黄土塬上,三面绝涧,城下七万座新坟连绵到天边,新雪正一片一片落下来,把血与土都盖成惨白。

荒草起伏,一条古道从将军马蹄下蜿蜒伸向洛阳、邺城、晋阳。

画面一角,隐约有一把空着的龙椅,椅旁一只按在刀柄上的手;龙椅空着,刀把子,攥得死死的。

风,贯穿所有这一切。

它掀动敕勒川的草,吹皱韩陵山的旗,翻过玉璧坟头的雪,也把穹顶那轮残日吹得摇摇欲坠。

万籁俱寂中,只有风声,和风声里极远、极轻的千军呼吸。

就在这时,风骤停。

天幕暗下一瞬。

随即,两个大字自风里、自血里、自雪与火里凝出,笔锋如刀劈,墨色如铁,端端正正悬于穹顶正中。

高王

笔落之处,风声再起。

【“今天讲一个人。”】

【“他一辈子没当过皇帝,可他的儿子们,都是皇帝。”】

【“他是怀朔镇的穷小子,是东魏的实际主人,是宇文泰一生的对手,是——高王。”】

黎明前最沉的一刻,黄土高原的朔风卷着枯草与尘沙横掠。

远处,残破的北地夯土城垣(玉璧城)剪影压在铅灰色天幕下,城下隐约隆起一座巨大而荒芜的旧坟。

天地间铁灰与昏黄交织,唯有地平线一线透出病态的暗红。

镜头极低、极缓地横移,尘雾在镜头前翻涌,一阵风过,荒草齐齐倒伏,旌旗残片猎猎作响。

……

宇文泰捧着茶盏,眯眼盯了半晌:“……贺六浑……”

……

司马光正在书房里编撰《资治通鉴》,听到天幕上响起“高欢”的名字,抬起头来,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他望着天幕,推了推眼镜,自言自语道:“高欢?”

司马光放下笔,把竹简推到一边,正襟危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