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片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时,张昭龄的心情看起来就一直很好的样子。
好到有些过分。
跟只花蝴蝶似的,绕着张开颜转来转去,变着法儿地往张开颜身边凑。
仿佛她的身边有什么无形的引力,让她怎么也离不开。
张开颜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目不斜视,脚步不紧不慢。
她早就放弃了驱逐这只“蝴蝶”的念头。
因为她发现,无论她怎么躲,张昭龄总有办法重新贴上来,而且乐此不疲。
“阿颜——”张昭龄的声音从后面飘来,带着撒娇般的尾音,“你走慢一点嘛。”
张开颜没理她,脚步也没放慢。
但张昭龄显然不需要她的回应,她弯腰去揪路边一朵开得最艳的彼岸花,把花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握在掌心里碾碎,殷红的花汁染红了她的指尖,像是涂了一层天然的胭脂。
一个箭步猛冲到张开颜面前,拦下了她的路,她抬起头,冲张开颜咧嘴一笑,眉眼弯弯,把那染了花汁的手指亮给她看。
“你要不要涂一点试试?黄泉限定色号,彼岸红!”
张开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嘴角都没动一下。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换作别人大约早就讪讪地收手了,热脸贴冷屁股贴久了,总会觉得没趣。
但张昭龄显然不是一般人。
她非常自信地莽了上去。
张开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张灿烂的笑脸已经凑到了她面前,=沾满花汁的手毫不客气地朝她的脸颊伸了过来。
她本能地想要躲开,却被张昭龄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别动,很好看的!我发誓!”
说话间,指尖已经沾着冰凉的汁液,轻轻点在了她的脸颊上。
事已至此,张开颜选择躺平。
没办法,一路走来已经试过了,她打不过张昭龄。
任由对方在自己脸上作怪,画成什么鬼样子她也不知道,因为没镜子。
但看张昭龄那满意的神情,张开颜觉得大概难看不到哪里去。
罢了。
她开心就好。
毕竟这里也没第二个人。
张开颜在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是救命恩人,这是救命恩人,这是救命恩人。
据张昭龄所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张开颜虽然失忆了,但隐隐感觉这话不太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没能从张昭龄身上感知到任何恶意,她一路的举动,与其说是别有用心,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笨拙而热烈的亲近。
想了想,决定随她去了。
两人又走出没多久,张昭龄就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梳子,那梳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梳齿被磨得光滑温润,像是被人用了很久很久。
“你头发散了。”
然后她不由分说地按住张开颜的肩膀,把她按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自己绕到她身后,伸手解开了她原本随意扎着的马尾。
张开颜的头发散落下来,发丝如瀑。
张昭龄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弄疼她。
那把木梳从发根滑到发梢,一遍,又一遍,梳得仔仔细细,不紧不慢。
张开颜起初有些僵硬,但渐渐地,温柔的力量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散落在膝前的发梢,张昭龄那双灵巧的手在其中穿梭,将一缕一缕的发丝编成整齐的辫子。
她编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个郑重的仪式。
末了,张昭龄不知从哪里变出十几朵小巧可爱的彼岸花苞,一朵一朵地缀在辫子上,彼岸花红的鲜亮,像是一串被凝固在发间的火焰。
张开颜低头看了一眼垂在胸前的辫尾,那上面缀着几朵小小的花苞,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于是乎她欣然地接受了这个新造型,还挺好看的。
但张昭龄显然还不满足。
她又用彼岸花的花瓣和细茎给她做了项链和手钏,一层一层地往她身上挂,像在打扮一个心爱的娃娃。
每加一件都要退后半步端详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再继续加下一件。
在得知张开颜的衣服可以变换颜色和款式后,张昭龄的眼睛亮得甚至能跟太阳一拼。
“真的假的?什么颜色都可以?什么款式都可以?”
最后的结果就是……
张开颜现在的穿着,与张昭龄身上那件绣满繁复花纹的衣裳极其相似。
同样的浓烈色彩,同样的古老纹样,同样的宽袖窄腰,在黄泉灰蒙蒙的天光下透着一种神秘而庄重的气息。
“好看。”
张开颜被她折腾了一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新衣服。
好看是好看,就是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张开颜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张昭龄。
相似的身形,相似的辫子,相似的衣饰颜色。
远远看过去,两个人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张开颜心里掠过一丝古怪的念头,但那个念头太轻了,还没来得细想,就被张昭龄的声音打断了。
“好了。”张昭龄退后两步,上下打量她,笑得眼睛都弯了,“真好看,咱们两个走出去,人家肯定以为你是我妹妹。”
“妹妹?”张开颜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质疑,“我应该比你大。”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张昭龄撒娇,“我都没让你叫我……”
最后两个字含混不清,像被风吞掉了,又像她故意没有说出口。
张开颜闻声看向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张昭龄笑嘻嘻的岔开了话题,伸手去整理张开颜耳边的碎发,动作极其自然。
指尖在触到她耳廓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嗯,你还缺一个耳挂。”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我刚好有一个,等到地方的时候拿给你。”
张开颜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非常纵容地任凭张昭龄把她从头到脚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她应该是没有下一步动作了,这才开口,“走?”
“走走走。”张昭龄收回手,转身走在前面,步子变得更加轻快了,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满足的气息。
走了一段,忽然回头看了张开颜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嘴角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眼里的喜欢几乎要溢出来了。
然后她转过头去,继续哼起了那支奇怪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