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妹妹。”陈国栋盯着照片,平时的冷意褪了些,眼里多了几分爱怜和疼惜,“陈悦。上个月忽然病倒,高烧不退,送到医院查不出病因。后来转到军区总院,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指标全部正常,可她就是一直烧,烧了快一个月,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他顿了顿,看着沈今朝的眼睛。
“我听说你名下有位苏盏神医,医术非凡,不知道,能不能帮忙看看?”
“可以。”
沈今朝颔首,“不过能不能治好,我不敢保证。”
“多谢。”
陈国栋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沈今朝本事非凡,手底下的人也个个技艺超群,有她帮忙,他也能放心许多。
他就这一个妹妹,最近妹妹突然出事,他心急如焚,四处求医。
“那便明日中午,我派车来接你和苏盏神医?”
“行,明天你联系我。”沈今朝想了想,又问:“附近有农贸市场吗?我想买一点种子。”
陈国栋愣了一下:“农贸市场?沈小姐要买什么种子?”
“土豆。”沈今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或者是那种生长期短、产量高的,耐旱耐贫瘠,好活。”
陈国栋还没接话,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裴时凛先开了口。
“朝姐要种东西?”
他声音温润,不紧不慢的,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明显多了几分兴味。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微微坐直了些。
“方便种植,又能结果的,不一定是土豆。红薯比土豆更好活,产量也高,一亩能收两三千斤,藤蔓还能喂牲口。而且红薯耐旱,你们那边既然旱了那么久,红薯比土豆更合适。”
沈今朝看了他一眼,“是吗?”
裴时凛笑了笑,直接拿起手机,给裴江打去电话:“裴江,去一趟城东的种子市场,买一批红薯种薯,要脱毒的,能直接下地那种。再买些土豆种,挑生长期短的品种。还有,玉米种子也带一些,要耐旱的。”
他挂了电话,对沈今朝说:“裴江办事快,最多一个钟头就回来。朝姐在这儿坐会儿,喝杯茶。”
实在太贴心了。
他既也不问用途,也不问缘由,就她一句想要好种植的种子,就把一切都安排到位了。
沈今朝盯着他,目光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到头,最后舔了舔唇。
啧。
……
裴时凛办事非常利落。
不过一个小时,土豆和红薯种子就送到沈今朝这儿来。
他还派车专门送沈今朝回去。
沈今朝也没闲着,她上网搜了红薯的种植视频,随后把视频下载下来,存在平板里。
小虎头很快过来。
他像是算准了时间,沈今朝刚把东西收拾好,院子里就响起了那阵熟悉的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
沈今朝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交给他。
一封信,牛皮纸封着,火漆压得严严实实。
一台平板电脑,电量充满,屏幕锁了解锁密码直接进了桌面。
一麻袋红薯种薯,一麻袋土豆种,还有一小袋玉米种子,分门别类扎得整整齐齐。
“带给卢准。”她说,“信先看,平板里有视频,让他跟着学。种子怎么种,信上都写了。”
小虎头把麻袋往肩上一甩,平板往怀里一揣,信贴身放好,动作利索得像做了八百遍。
“好嘞!”
他没多问一个字。姐姐给什么,他就送什么。姐姐让谁看,他就送给谁。
转身就跑。
沈今朝站在竹林边,看着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才慢慢收回目光。
这孩子的脚底板,上次的伤还没好全。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头得让苏盏配点好药膏。
神女庙。
卢准已经在庙旁搭了个草棚,住了下来。
庙里那半截神像还立着,黑洞洞的虚空还在,可他进不去。
进不去就进不去吧,殿下在哪边,他就在哪边守着。
隔着那道过不去的门槛,他心里反倒踏实。
只是日子难熬。
殿下给的那些吃食,分到百姓手里,也就是每人每天一碗稀粥。
饿不死,可也吃不饱。
雨是下了,地是湿了,可庄稼长出来要时间。
一茬粮食从种到收,少说三五个月。
这三五个月里,百姓总不能光喝粥。
他坐在草棚里,面前摊着一张丰民县的地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大人。”师爷从外面进来,搓着手,“库里的粮,顶多再撑半个月。半个月后……”
卢准没说话。
半个月。
半个月能做什么?
他就是把地里种满,也长不出半个月的粮来。
正发愁,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虎头从外面跑进来,肩上一个麻袋,怀里鼓鼓囊囊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惊人。
“卢大人!”
卢准猛地站起来:“小先生!殿下那边……”
“姐姐有东西给你!”小虎头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台平板,一股脑塞到卢准手里,“你先看信!姐姐说信先看!”
卢准接过信,手指有些抖。
撕开火漆,抽出信纸,上面是沈今朝的字迹。
他低头看去。
越看,眉头越紧。
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信上写得明白:红薯,亩产可达两三千斤。土豆,亩产千斤以上。
玉米,耐旱高产。
三种作物,皆可做主食。
种植之法,附在平板之中,仔细学,不可懈怠。
“亩产……两三千斤?”
卢准喃喃念了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念了一遍,还是那五个字。
他猛地抬头看向地上的麻袋。
小虎头已经把袋口解开了,露出里面满满一袋红薯种薯,红皮的,黄皮的,一个个饱满圆润,沉甸甸的,像是从没挨过饿的好年景里才有的东西。
卢准蹲下去,伸手拿起一个红薯。
沉。
比他想象的沉多了。
皮是光滑的,没有虫蛀,没有霉斑,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
“这……这些都能种?”
“能!”小虎头在旁边点头,“姐姐说,这个叫红薯,好活得很,插土里就能长。还有那个——”他指了指另一个麻袋,“那个叫土豆,也能长,长得还快!”
卢准深吸一口气,把红薯小心放回去,又拿起那台平板。
他见过这东西。三天前小虎头带回来的那部“手机”,他已经觉得是神物了。如今这台更大些,黑乎乎的,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拿在手里凉丝丝的。
“这个……怎么看?”
小虎头凑过来,伸手在平板侧面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卢准倒吸一口气。
那么大一块黑乎乎的板子,居然亮了!白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手上,照在他沾了泥的官袍上,照得草棚里都亮堂了几分。
“你看!”小虎头麻利地划开屏幕,点进一个图标,一个视频跳了出来。
画面里,一个男人蹲在田垄边,手里拿着一把红薯藤,正在讲解怎么剪苗、怎么扦插、怎么覆土。声音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旁边说话。
卢准整个人定住了。
他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画面里的男人把一根藤剪成几段,一段一段插进土里。又看着画面一切,那片地里冒出绿油油的藤蔓,再一切,藤蔓底下刨出一大串红薯,个个都比拳头大。
“亩产……千斤……”
他喃喃着,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向屏幕,想摸一摸那画面里的红薯。指尖碰到冰冷的屏幕,画面跳了一下,又继续播放。
“大人!大人!”小虎头在旁边扯他袖子,“后面还有!还有土豆的!还有玉米的!”
卢准猛地回过神。
他抬起头,看着小虎头,又低头看着平板上还在播放的画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良久,他猛地站起来,冲出草棚,站在庙门口,对着山下大喊——
“师爷!师爷!”
师爷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大人?”
“召集全县百姓!”卢准声音发抖,却稳得像一块铁,“立刻!马上!神女赐下神物,令我等耕种!让所有会种地的,全都站出来!不会种地的,跟着学!一个都不许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