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上的老皇帝身体一僵,浑浊的眼眸猛地撑开,方才还孱弱无力的手,骤然死死攥紧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
他垂死的面容扭曲一瞬,眼底是被戳穿阴谋的慌乱,转瞬便化作帝王一贯的凉薄狠戾。
殿内死寂,药味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扯动干裂起皮的唇角,低低笑了一声,气息破碎,阴森刺骨:“好好好,我竟然看错了你。”
“庄晚棠太过通透,又深得人心,她护着你,日后必成大患。”
先帝喘着粗气,字字冷血,“朕是天子,江山社稷在前,容不得半点隐患。斩草,必要除根。”
“至于那药……”
他抬眼,语气带着一丝虚伪的惋惜,又满是帝王的算计。
“清鸢,你的性子太锐,有了子嗣,你必会为亲子谋逆,干预朝局。朕断了你生子的路,是信你、护你,也是护大胤江山。”
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为了江山,为了皇权,为了他年幼的太子。
沈清鸢垂着眼,嘴角缓缓勾起的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
“陛下英明。”
她一动不动,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先帝见她顺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再度虚弱开口。
“你要替朕守好天下,护好太子,此生不得有二心。”
“二心?”
沈清鸢看向老皇帝紧握着的警铃,低声呢喃,“祸不及子孙,臣妾一直视太子为亲子。”
先帝看不见她眼底的杀意,只当她是彻底认命、温顺臣服,加之他提前为太子埋下的后手,彻底的放下心来,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思绪回笼,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凤袍上的金线忽明忽暗,冷凉刺骨。
沈清鸢睁开眼,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一片寒凉。
老皇帝去世的第三年,她处置了太子身边的亲信,也将自己身边的清了一遍又一遍。
终是把老皇帝留下的人全都清了个干净。
至于这大胤天下。
沈清鸢抬眸,褪去眼底所有怅然疲惫,只剩一身冷冽凌厉。
她确实看了。
用铁血手段看了十五年。
朝中再无人敢提“太后还政”。
外戚专权?
她提拔的寒门子弟比外戚多十倍。
御史台弹劾?
扭头,她就让御史大夫亲自去查办贪墨的皇亲国戚,无功不得反。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傀儡,坐在帘后替小皇帝打理着一切。
直到今天,她养大的孩子带着禁军来逼她退位。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清鸢睁开眼,手指已经搭上了枕下的短刃。
殿门被推开一线,一个蓝色的身影闪身进来。
沈清鸢眯起眼,看着来人行走间的姿态。
练家子。
小皇帝还有后手?
“呦,还有人?”
她淡淡开口,声线清冷,穿透空寂大殿,带着执掌权柄十五年的威压。
“沈清鸢。”
来人声音压得极低,干净疏离,全然不似宫廷中人的语调。
青衣人影缓缓的走出阴影,月光顺着窗棂落在她的眉眼上,双眸明亮,坦荡磊落,不染半分深宫的阴翳与算计,与这暗沉肃杀的大殿格格不入。
“周宁铮,你好,我是蓝星华国裂隙救援小队的队长,盛河清,我来带你回家。”
周宁铮?
沈清鸢愣在了当场。
周宁铮。
“呵,呵呵……”
她垂眸冷笑,笑声干涩沙哑,越来越大,带着癫狂的自嘲,肩膀不住的耸动着。
“哈哈哈,好,好啊。”
她猛然收笑,双眼凌厉眯起,眼神狠厉的瞪向来人。
“谁派你来的?”
盛河清轻抬下巴,神色肃穆,不见半分戏谑,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郑重抬手敬礼。
“蓝星华国军部,派我来接你回家,周宁铮同志,请相信我。”
同志。
陌生又遥远的词汇,撞在沈清鸢的心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周宁铮的面色不改,依旧狠厉,眼底的杀意未褪,藏在身后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制的发着颤,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短刃。
“来人。”
她突然开口,冷声下令,硬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
殿门应声而开,几十个黑衣侍卫疾步冲入,甲叶轻响,杀气凛然,整齐跪伏于地,静待号令。
满殿肃杀,瞬间将孤身而立的盛河清团团围定。
沈清鸢挺直脊背,端坐凤榻之上,凤眸凛冽如寒刃,字字铿锵,落为朝纲铁律:
“传哀家令。”
“废黜帝号,将悖逆不孝、逼宫犯上的先帝太子,永久囚于地宫,永世不得出、不得赦。”
“重启旧案,彻查永宁长公主府失火原委,搜集罪证,昭告天下,为庄氏满门平反洗冤,追封厚葬。”
“即日起,大胤改制,罢幼帝临朝旧制,由太后亲掌玉玺,总揽天下朝政,百官听令,诸部遵从!”
诏令下,诸事定。
周宁铮转而重新看向盛河清。
她站在几十个带刀侍卫的中间,明明是被包围的那个,却没有丝毫的惊慌,甚至还很有耐心的等着周宁铮平静下来。
周宁铮看着这样的她,眼中的审视更深。
“你怎么证明?”
盛河清环视四周,语气坚定,诚恳的说道,“有些话,不方便当着这么多人说。”
她说着,手腕翻转,一包泡面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或许,你还记得。”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盛河清的歌声并不大,周宁铮却觉得那声音震得她脑袋发蒙,心中剧痛。
“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别、别唱了。
周宁铮想冷声呵斥,话刚出口,喉咙就像被什么哽住了,无论她如何用力,都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不对,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周宁铮猛地扫过榻前矮桌上的茶盏,手指颤抖的指着包围圈中间的盛河清,“拉下去,关起来,谁也不能探视!”
声音嘶哑,她的眼底含泪,撇过头,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