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盆地,朱雀基地,盘古跃迁控制中心。
这里原本是整个“方舟”计划的心脏,数十台巨型服务器组散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控制台上的灯光交相辉映。
然而此时,空气却凝固得如同冷冻的铅块。
负责跃迁校准的首席值班工程师双眼充血,盯着主控屏上那一条条疯狂错位的几何算法曲线,向着朱雀联指大厅提交了最冰冷、最残酷的工程汇报。
他身后三排工位上,二十多名工程师谁也没有抬头。
有人一遍遍刷新着同一个端口,有人把已经校对过三遍的日志翻出来又扫了一遍,仿佛只要多看一眼,那条归零的曲线就会自己爬回去。没有人说话,连键盘敲击声都比平日晚了许多......他们都知道,任何一句多余的感叹,都救不回一个已经失效的焦点锚定。
【约束场焦点锚定失效,请检查跃迁校准信号源。】
值班工程师念的那几行字,就是从这排提示里原样摘出来的。他只是把它们念出来了而已。
每一句汇报都完全遵循着最严苛的工程语言,没有使用哪怕一个带有感情色彩的形容词:
“跃迁校准信号中断!”
“约束场焦点锚定失效!”
“跃迁坐标开始漂移.....当前漂移量已超出安全包线!”
极其刺眼的红色警告框在盘古控制中心与联指大厅同时弹开,系统算法根据当前参数,自动生成了最终的工程结论:
【跃迁坐标时效已过,按现行参数,无法安全执行跃迁!】
罩住高维信道的广域压制场,直接粉碎了跃迁坐标所依赖的微观空间锚定。
.......
林辰一路小跑进指挥大厅,步子还没落稳。大厅里那股压得人透不过去的静,已经先他一步把他罩住了。
很忙乱。
他是第一个赶到的联指指挥部成员。
主屏上,格赫罗斯主力舰队在火星轨道外侧完成的编队会合,此刻就停在那些红点上,可那已经不再是今晚最要紧的事了。
“盘古跃迁维护组汇报,跃迁坐标时效已过。按现行参数,无法安全执行跃迁!”
“深空监测卫星组,失联。”
“近地轨道数据链,中断。”
“与火星方向、与瀛洲、与北辰的鹊桥信道.....主信道、备份信道、低带宽应急信道,同一时刻,全部失去响应。”
常规电磁波段一切正常。
“不用慌乱,是格赫罗斯的压制场开启了!马上用常规电波联系应龙舰!告知基地情况!”林辰一边小喘着气一边大声命令道,“让他们按既定计划行动!”
没过多久,联指其他成员也相继赶到,投入现场工作、
联指参谋组长贺山河双眼紧盯着那条归零的数据线。他扯了扯领口贴布,像要松一口气,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主屏左半幅那几排原本跳动的绿色数字,此刻全都凝在原地。
“是格赫罗斯的压制场。”林辰盯着那条压平的线,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忧郁和那股被压住的震惊,正被一种兴奋代替,“……比我们预判的,要早!”
“是的,这是个好消息!”
贺山河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重新读懂了那张图:“我们第二阶段的战术意图,倒是先达成了!”
大厅里瞬间气氛洋溢了起来。
一个不太符合主场气氛的声音响起,“格赫罗斯压制场这就开启了,会不会是有其他什么意图?”
“意图,很明了了,主要还是针对我方鹊桥通道能对其舰群里的格赫罗斯人个体造成杀伤!我们的研究结果证明了这一点!”贺山河摇了摇头。
“要说有什么其他的意图,我觉得除了它们能够判定我们能将鹊桥信道手段武器化外,最多也是认为,它们也是拼我们的消耗.....咦!”
“....林指,是不是鹊桥通讯的功率达到一定的阀值,也能突破格赫罗斯的压制场?”
贺山河希冀的眼神看向了林辰。
结果让他有些失望。
“不能!鹊桥发生端,理论上的功率不会有起伏是恒定的,对格赫罗斯人造成的杀伤,也只取决于通讯构成的能量贯穿属性。”
“那么...现在既然它开启了压制场,只能证明它的意图,是它给自己先套上了一层保密符,给自己提前加上的保险....这应该是吸收了我们带给它们的教训!”贺山河听到林辰否定的答案后,马上将话题转到现实上来。
“我们该考虑它们能把这层保命符撑多久!”
“格赫罗斯的压制场,我们前面判断是,它只是三十公里级巨舰上的配置,预测能耗是天文数字,不可能无休无止地开下去....它每多撑住一刻,它的持续运行与冷却时钟,就早走一刻。”
“我们曾根据和伊伯带格赫罗斯压制的开启、实施状态,画出了一个大致范围。”
“持续时间约为七个地球日,其再次开启间隔应该不小于九十个地球日,范围则囊括整个太阳系!”
“所以我们要考虑的是,我们如何撑到这个时间,以及如何在其压制场消失的窗口期,发起致命一击!”
整个指挥大厅里鸦雀无声。
“既然,格赫罗斯的压制场已经笼罩了太阳系,除去通讯指挥作用外,我们盘古跃迁通道也是暂时无法安全使用了,执行预案吧!”陆总看到大屏上那些泛红的中断警报,和分屏上疏散通道那一片还在跳动的红色标记。
不由的叹了口气。
那片红点,是七个候检区、四十六座盘古、外加几条还在往基地赶的接驳路线,密密麻麻铺开,占了小半张主屏。此刻那些红点一明一灭,像一片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炭火。
.....
近地同步轨道,西太平洋上空。
巨舰"应龙号"悬在地球的弧线上,舰体下方是灯火通明,一副纸醉金迷灯火辉煌的日本群岛。
舰桥里,舰内广播刚刚播完一遍战备通报。
通信军官邹远坐在通信席前,面前的鹊桥链路监视面板上,那排绿色的指示灯从中间开始,一盏接一盏地暗了下去,最后整排只剩下暗灰色的灯座。
这不是设备故障。
上一个星期的态势通报里,联指已经把这种情况写得明明白白:格赫罗斯的压制场一旦扫过来,依托高维信道建立起来的鹊桥链路,会在同一时刻整层失效;而常规电磁信道不受影响。
邹远把耳机摘下来,又戴回去,抬手切到常规电磁信道的面板上。
"报告司令员!舰长!"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紧绷的肃杀,"格赫罗斯的压制场已经扫过来了,与朱雀基地的鹊桥主信道、备份信道、低带宽应急信道,同一时刻全部失去响应。当前,常规电磁信道正常,还在和朱雀基地保持联通!"
陈向阳走到通信席旁边,看了一眼那块面板上仍在跳动的常规电磁波形,伸手把邹远面前那道还在重复的失败提示音摁了下去。
"全舰指挥链路,切换成常规电磁信道,同步将指挥信道告知其他各舰,立刻执行!"
"是!"
陈啸一直背着手立在舷窗前。他望着窗外那片夜空,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战术大屏上那一片熄掉的光斑。
想到脚下是日本列岛那一片连绵的灯火,嘴角浮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联指的战略意图,似乎已经达成了....他的目的,也好像快达到了!
"......与近地塔台的常规电磁信道,握手完成。"邹远继续报道,"当前依然是秒级延迟,语音和数据的带宽都够用。"
"值班席,常规电磁信道保持在线,先向近地塔台索取朱雀的现行命令!"
"是!"通信舱里有人应了一声。
话音落下没多久,通信席那台常规电磁收信机的状态灯转成了绿色。
邹远戴上耳机。
"司令员,是朱雀基地联指。走的是近地塔台的常规电磁信道,链路清楚,报文完整。"
"念出来。"
"联指命令!"邹远念得很慢,"应龙舰诱饵任务,已经达成。敌方主力越过小行星带,压制场既已开启,其溯源目标已完成向内层转移。着应龙舰即刻脱离同步轨道阵位,转入内线机动,与太空部队其余三艘战舰会合,编入内线机动序列!"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
"会合点在哪里?"陈向阳问邹远。
".......火星侧翼,烛龙、夔龙、轩辕三舰收拢的位置。具体坐标已经由联指授权....太空部队司令部决定!"邹远低下头又看了一遍。
陈啸转过身,望向舷窗外那片仍在他脚下亮着的列岛灯火。
三个星期之前,他把这艘战舰停在这里,为的就是等这一刻,等对面把眼睛从华夏内陆挪开,盯住这片列岛头顶;等那颗被拖了大半个地球的信号源,替身后那片陆地,把敌人的第一眼牢牢钉死在这里。
"诱饵任务达成了。"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声音很轻。
"嗯,我们走吧!"
"是!"陈向阳立正,答得干脆。
"通知全舰,转入内线机动序列。"陈啸抬起手,把命令压进舰内广播,"脱离同步轨道阵位,航向....内线会合点。"
"本舰转入内线机动序列。"广播声传遍整艘战舰。
应龙号脱离同步轨道。
舰体先向外层航道做了一次短距机动,随后切入预定转移轨迹,向火星方向移动。从停泊到离场,整个过程没有一次多余的变轨。
陈啸站在舰桥侧窗前,看着脚下列岛的灯火一点点缩小。那片灯火在舷窗里从一条光带,缩成一小片光斑,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亮点。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个亮点彻底消失在大气层边缘的反光里。
.....
塔里木盆地,朱雀基地地面疏散场。
荒凉的戈壁滩上,狂风卷着砂石拍打着防爆运兵车的装甲外壳,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啪啪”声。
指挥大厅里的命令,已经顺着有线广播与手持终端,一层一层落到了疏散场的每一个执勤战位。传到最基层的班排,只剩两句话,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字:
“转移通道暂时无法启用,所有基地编内人员及其直系家属以及申报通道排队人员,就地转入二百公里外地下防护工程!”
这里的“就地”两个字,没有任何虚浮的成分,那是字面意义上的绝对执行。
基地编内的人员、核心科学家、军事指挥机构,迅速收拾随身最紧要的物理资料与核心装备。没有铺张的搬迁,没有隆重的告别,所有人提着简单的行李袋,鱼贯登上停在缓冲区边缘的八轮重型装甲车与硬派越野车。
车队依次点火,大灯撕裂了戈壁滩深沉的夜色,沿着被重型履带碾压出来的荒凉车辙,向着二百公里外的荒漠深处驶去。
车厢里很挤,人贴着人坐,中间隔着垒起来的铁皮箱和资料袋。没有人说话,引擎的轰鸣和车身碾过碎石的声音占据了整个空间。
有人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窗外那些曾经熟悉的恢宏建筑、塔台、厂房、盘古装置的黑影,一个接一个地被抛到车队后面,沉进夜幕里。
车队很长,头车已经爬上前方那道土梁,尾车才刚驶出基地大门。没有人列队敬礼,也没有人回头挥别……真要回头,谁也不知道该对那片空出来的地方看多久。
这不是一场风光的撤退,这只是换一个在地面设施被摧毁后、依然能够继续咬牙工作、继续指挥战斗的地方。
地下防护工程“朱雀乙区”,从建设之初的物理设计上,就是按照“即便盘古自毁、地面彻底化为废墟,也要能继续指挥抵抗”的标准来打造的。
林辰随着最高指挥机构的车队同行。在他身旁的军用越野车后座上,苏晚晴静静地坐着。
她没带多少东西,一个行李袋搁在脚边,袋口扎得紧紧的。车窗外的风沙一下下扑在玻璃上,她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没有开口。
林辰原本正低头翻着一份转移前的态势简报,察觉到她安静得有些过分,便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累不累?”
“不累。”苏晚晴带着笑意,回答得很快,像是不想让那句话在空中多停一瞬。过了一会儿,她才补了半句,“就是……有点快。”
像这样的温馨接触时间,这么多年除了一起碰上休假,也是很难得的。
她很满足,很珍惜。
林辰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指这一程车快,是指从昨天夜里那杯茶,到今天坐上这辆车,快到连告别都没来得及好好说一遍。
他抬起手,很想在她肩上按一下,可中间隔着那袋资料,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两百公里,天亮前能.....到了再说。”
苏晚晴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再说别的,可那双一直交握的手,渐渐松开了半分。车窗外,风沙和昏黄的大灯交替扫过她的脸,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滤成了一道道暗影。
她是作为林辰的直系家属随行的,这个名额不是凭借任何特权,而是安全部与后勤保障部根据战时家属保障法案,一笔一笔用数学模型精确计算出来的。
车队缓缓驶离疏散场时,苏晚晴转过头,透过防弹玻璃窗,向着后方看了一眼。
远处,七个候检区内连绵数公里的白色帐篷与刺丝滚网,在探照灯的残光下像是一片沉睡在荒漠里的巨兽。那片连绵不绝的灯火,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那个方向的地面景象。
而在候检区的铁丝网内,几万名原本守在门前的人,此刻正沿着扩开的通道,一队一队登上转入“朱雀乙区”的重型运兵车。没有留一个人在原地傻等。
广播里的女声,换成了更短、更反复的一句:
“转移通道暂时无法启用,全员转入乙区,不设等候。请带好随身行李,有序登车!”
队列里,一名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登上车门前站住脚,向着维持秩序的军官大声问了一句:
“JFJ同志,到了那边,还能不能再把我们送过那道.....?”一边比划着盘古装置的样式。
这一嗓子,把队伍前面几排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有人默默把自己往后让了半步,让后面的人先上。
队列更后面,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被人让到车前。旁人递过来半瓶热水,她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抱着孩子上了车。
军官立在风沙里,外骨骼装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明白了年轻人的手势。没有敷衍,很直白的回答道:“嗯,是暂时过不去了。鉴于外星人马上可能会地表进行攻击,你们需要先跟我们去地下防御工事避避!走吧!地下防御工事生活物资是很充足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狠狠点了点头,把行李箱提上车。参谋低下头,把“要操心的是我们”这几个字工整记进了战时日志。
他合上终端,在原地又站了几秒。
风从候检区那头的缺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看了一眼正一队队爬上车的长龙,转身朝集结点走去。他手里那台终端的日志上,补了一行字:候检区全员转入乙区,已登车,无一滞留。
车队在黑夜里的戈壁滩上颠簸前行了近两个小时。
到达“朱雀乙区”入口时,天依然没有亮。
这里的入口极其隐蔽,深深嵌在戈壁滩一座巨大断崖的阴影里。四周的狂风呼啸而过,粗砺的黄沙打在重型车门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啪啪”响声。
入口处,几台重型柴油发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橘黄色的应急灯将巨大的钢铁闸门照得一片通红。
闸门两侧,各立着一台足有两米多高的“夸父”作战机器人。装甲板在应急灯下泛着哑光,胸前的识别阵列无声地扫过每一个经停的人。它们枪口垂向地面,没有摆出任何威胁姿态,可那双暗红的探测眼一旦锁住来人的面容,便不容许半分马虎。
闸门当间,一队实枪实弹的宪兵哨列成两排。带班的是名满脸风沙痕迹的中校,怀里抱着话控终端,身后的士兵手里无一例外,都端着已经上膛的制式步枪。
“姓名,身份!”中校的声音被风沙压得又低又沉。
“林辰。”
中校把话控终端递到他面前。
林辰抬手按上识别区,指纹、虹膜、声纹,三道生物特征在设备上逐项比对,一瞬全部通过。右侧那台夸父的胸甲指示灯随之闪了一下,扫描光自他头顶落到脚底,确认与登记信息一致,才垂回枪口,让开半步。
中校立正,收起话控终端,抬手向林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林指挥长,身份确认完毕,请进。”
林辰抬手回礼,目光没有多做停留:“辛苦了,继续。”
中校又看向他身后那位没有在名册上出现过的女士,话控屏上的家属通行证已经先一步亮起:“直系家属,苏晚晴。”
“核对无误。”终端上弹出那行绿字,中校确认放行,声音缓了半分,“林指挥长,您和夫人需要顺着黄色引导线往里走,有直达轨道列车,家属安置区在甲子区!”
“好的,谢谢!”
苏晚晴没有多说,她提起地上的行李袋,跟上前面的林辰。
两人的身份与信息,在夸父的扫描与宪兵的话控终端上来回比对,逐项核对、确认,最终归档封存。
苏晚晴提着那只简单的行李袋,跟在林辰身后,迈步跨进了那道厚达数米的重型铅钢复合闸门。在他身后,庞大的钢铁闸门在液压机构的轰鸣声中,轰然关合,将戈壁滩狂暴的风沙与深空的阴影,彻底挡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