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洄隔三差五去皇宫的时候，侍从总是神秘失踪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足够他去找伏涂了。
伏涂现在比他矮一些，但脸上多了些肉，脸色也健康红润起来，他们有时候会一起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聊天。
“我最近调了住所。”伏涂晃悠着双腿，语气很无所谓。
“那很好啊。”江洄侧过头看他，却只看见了他下撇的唇角。
“他们才不是突然瞧得起我了。”伏涂叹了一口气，“我不过是托你的福罢了。”
他看起来并不如何高兴。
“神子的朋友怎么能住那种破院子？传出去多不好听，他们只是怕被人说苛待神子的朋友，就给我换了个地方。”
“伏涂，”江洄唤了他一声。
“嗯？”
“你不高兴吗？”
少年愣了一下，他看向了江洄，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高兴啊，”他说，“当然高兴啊，谁不想住大房子？谁不想每天吃饱饭？谁不想被人当个人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都是托了你的光。”
江洄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有些无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神子和无相神大人一样慈悲，”伏涂站起来，面朝江洄，他双手合十着弯下腰，做了一个很标准的礼。
“是我们的荣幸啊！”
他是认真的，认真到有点虔诚的地步。
然而没等江洄再说什么，伏涂就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已经换成了轻松而惬意的笑。
“刚刚是信徒向神子大人道谢，现在是伏涂和江洄的时间啦，我前两天托人带了故事书，咱俩一起看！”
两个少年挤在一起看书，风从花园外面吹进来，把树上的枯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地上。
“阿洄。”伏涂忽然叫了他一声。
江洄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你说，人长大了以后，还能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有些人能，有些人不能。”
“你觉得我能吗？”
但他没有等江洄回答他，他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觉得我能。”
人心易变，但是他相信他和江洄的情谊不会变。
十六岁那年，江洄第一次站在了城门外。
身后是新神像散播神赐时民众的欢呼声，身前就是阻挡鬼怪的隔离墙。
隔离墙上有哨岗，安装了很多用来轰炸鬼怪的重型武器。
但鬼怪的数量太多，这些武器伤害范围有限，能杀死一部分爬在最前面的鬼怪，却杀不死底层鬼怪。
能量有限，还要供给无相城悬浮起来的动力和城民的用度，所以大部分鬼怪还是要靠混血种驾驶机甲来清理。
江洄登上了外城墙，无相城城门外的隔离墙很高，高到站在上面往下看，地面的鬼怪只是一些密密麻麻的蠕动的小点。
嘶吼声渐渐逼近，鬼怪们堆叠在一起不断向上攀爬，它们用同类的身体搭成一座座血肉的梯子，一层一层地往上垒，越垒越高，越垒越近。
近到江洄能看清它们身上的每一根骨刺。
跟他一起出城的是一队青壮年混血，还有一队资历老的战士。
统共分成了四十支队伍，江洄这一队有三十个人。
战斗力低下的普通人来了没用，只会在被引厄污染后成为新的鬼怪。
二十九台机甲站在外墙上，背后是机械翼。
“神子大人，开战后请照顾好自己...小白，注意着点。”负责指挥的林燕向他颔首。
倒不是她看不上神子，只是此前神庭从未让神子在公开场合展示过真正的实力，大多数都是做做样子的典礼仪式，所以她也摸不清江洄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林姐你放心，我肯定把神子大人照顾的妥妥当当！”被称作小白的女孩子竖起大拇指，表示自己完全没问题。
“我超级神枪手可不是盖的！”
江洄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应声，随后放出了自己的机甲。
“...哇塞！”郑远山的眼睛都要放光了，
“这也太牛了吧？”
江洄的机甲是神庭特制的，比郑远山的好得多，动力核心用的是最新一代的压缩能量块，爆发力是军用战斗机甲的三倍。
“结束了我能不能、能不能试驾一下下呀？摸一下也是极好的！”他眨着眼凑过去，试图学着家里总是撒娇的妹妹卖萌。
他妹一这样他就没辙了，不知道神子大人会不会...
“好。”
“哦！！！谢谢神子大人！！！”
江洄被扑的一个趔趄，随即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他想，或许在战场上，他也能保护关心他的队友。
林燕抿着唇忧心忡忡的叹了一口气，听着几个年轻的孩子挤在一起加油打气的声音欲言又止。
郑远山不该说那种话的，这种时候说联络感情的话，说畅想未来的话，只会让他们在战场上失去彼此的时候更容易慌了阵脚。
这几个孩子都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往日所杀的不过是数据库中虚拟出来的数字产物，而非真正的鬼怪。
他们不知道一会儿要面对的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军校正统出身的孩子总是比他们这些贫民窟爬出来的贱民天真的多，之前她特训他们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不知道这次能活着回去几个。
也或许，一个都回不去。
最开始鬼怪发起进攻的时候，气氛虽然紧绷了许多，但大家还是很乐观。
“模拟系统有说，前面的攻击都算不上正餐，再等等才能见到真正的‘卫兵’。”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前几波鬼怪的佯攻消耗了防护墙大量的弹药和能量，后面几波，鬼怪才是上了真东西。
“小心，翼种要来了。”林燕一听就知道战局有变。
“准备展翼，机甲能量消耗三十以内的，跟我下荒墟炸巢，剩下的狙杀翼种！”
江洄选择了跟着林燕下去，林燕大概是有些不信任江洄的，但还是没说什么。
荒墟上的战斗和城墙上是两回事。
城墙上有掩体和火力掩护，翼种没有上去之前，至少背后是安全的。
荒墟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你背靠着打，四面八方都是鬼怪，而且越靠近底部的【巢】，鬼怪的实力越强悍。
因为每一次攻城，人类有指挥官，鬼怪也有。
鬼怪的指挥官一般肉体弱小而精神力发达，通过发送信号控制鬼怪进行统一的行动，它们会待在鬼怪肉塔的最底部的【巢】中，由数名实力强悍的鬼怪母体守护。
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其实谁都顾不上谁，能打配合打两下，大不了算求。
小白是这么说的，她在江洄附近清扫【巢】的卫兵，郑远山就在江洄身后不远处设置爆破点。
通讯器里的声音开始减少，频道里时常传来惨叫声。
“小心！有异变体！！！”
通讯器里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惨叫声。
那声音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那个声音好熟悉。
江洄有一瞬间的呆滞，他转头看过去，只看到一具无头的机甲站在那里。
眼熟的机甲脖颈处的切口整齐得像被激光切过，能量液和血液混在一起，从断裂的管道里喷出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消息有误，里层卫兵等级已经达到三级，异变方向为精神冲击，异变体第一梯队数量在四十只左右。”林燕咬牙切齿的打开了雷达索敌和屏蔽装置。
何止是消息有误，上层传达【巢】的扫描图的时候，压根儿没提过这次突变体异变时间那么早，甚至已经达到了三级，还是稀有的精神系异变。
他们负责的这一处【巢】，根本就不可能放他们活着回去。
光第一梯队就有三级异变体，难以想象更中心的第二三梯队是几级，以她的战力为基准，队里能应对三级及以上异变体的人就两个。
一个她，一个江洄。
她不清楚江洄的能力，但江洄的机甲足够抗下四级异变体的纯物理攻击和三级异变体的纯精神力冲击。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江洄不是废物点心了，不然还得先保护神子离开。
“江洄，报一下你的机甲点位。”
她操控着自己的机甲在三只异变体之间斡旋，然而频道里迟迟没有江洄的声音。
“江洄？！”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林燕放了两发高爆能量弹后瞬间升空。
她借着爆炸的掩护腾出精力查询江洄的机甲状况，却发现对方的机甲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
“收到请回复！江洄！收到请...？！”
“轰——”
视野短暂的陷入一片黑暗中，一阵强劲的风压的林燕不得不迅速找点位降落。
怎么回事？！
不是还没到巢中心吗？难道是母体提前出现了？！
她看了一眼极速下降的机甲储能，正准备开启夜视模式的时候，女人抬眼，正对上了一只眼睛。
熔炼了的黄金在那只庞大的眼睛里流淌，冷血动物的竖瞳在黑暗里收缩了两下。
遭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握住了一样，林燕只感觉那种来自血脉中的压迫感快要将她扼死。
这就是最高等级的七级异变体吧？！
比她机甲还高的眼瞳缓缓凑近，血色的雾气扑面而来——
祂向她吐出了一口龙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