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一波过路费。”程龙把手插回兜里。兜底的破洞有点大,手指头直接戳到了大腿根上的皮肉。他拿大拇指指甲盖在腿毛上刮了两下。刮下一小层干巴巴的白皮。
随手一弹,皮屑掉在泥水里,没影了。
李世民在后头听得直搓手。手心里的老泥被他搓成一条条灰黑色的泥卷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女婿,这活儿朕熟!”
他光着的那只脚在烂泥里踩了踩,烂泥从脚趾头缝里挤出来。
有点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当年朕打高句丽的时候,也是这么一路要饭……不对,一路收税收过去的!”
老程扛着大板斧,咧开大嘴乐了。黄牙缝里还夹着一根生菜叶子。“老李,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老程拿沾着汗臭的粗手在胸口黑毛上挠了两下。
“你那是去打仗吗?你那是被人家撵着跑!”他啐了一口黄痰在地上,溅起一点泥水。
“这回有俺大儿带头,咱们直接杀进阎王殿,把判官的笔都给他掰折了!”
程御风提着那把断了半截的青铜长枪。小脸上的黑泥还没洗干净,看着像个灶坑里爬出来的小鬼。他几步蹿到程龙跟前。一把抱住程龙的大腿。“爹!我也去!”
他吸溜了一下清鼻涕,鼻涕挂在嘴唇边上。拿脏袖子胡乱一抹,全蹭在程龙的白袍子上了。留下一大片黏糊糊的黑水印子。
程龙嫌弃地直皱眉。伸手薅住程御风的后衣领,把他像提溜小鸡一样提了起来。“你去个屁。”程龙吐掉嘴里嚼烂的干草棍。“老子是去砸场子,你当是去逛庙会呢?”
他一松手,把小家伙扔在旁边的草垛子上。“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把老房留的策论抄十遍。”
“我不抄!”程御风在草垛子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头上顶着两根枯黄的烂草棍。“李治舅舅连一加一都算不明白,老房天天拿竹板子抽他手心。”
小胖子气得直跺脚,踩得地上的碎石子嘎吱响。“我现在的修为比他还高!我能打十个!”
程听雨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糖葫芦竹签子。拿签子尖在牙缝里抠了抠。抠出一小块糖稀,放在嘴里舔了舔。“爹,哥哥没吹牛。”
她眨巴着大眼睛,两根羊角辫在风里乱晃。“刚才那头虚空兽,哥哥一枪就捅穿了它的喉管。”“我连冰符都没来得及扔呢。”
长乐公主走过来,拿脏帕子在程听雨的脸上擦了两把。“别跟着你哥瞎起哄。”长乐瞪了俩孩子一眼,转头看着程龙。“夫君,冥界阴气重,他们俩去了万一沾上死气咋办?”
她手心里全是汗,帕子都捏湿了。
程龙抠了抠左边耳朵眼。指尖带出一点黄色的干耳屎。放在嘴边吹了吹。“沾个屁。”他冷笑一声,看着这两个从小在陨石堆里摸爬滚打的亲生骨肉。
“老子大罗金仙的种,生下来就是金仙道骨。”“阎王爷见了他们,都得绕道走。”
话音刚落。地上那块被程龙捏成粉末的黑石头残渣里。突然。“咕嘟咕嘟。”冒起了一阵刺鼻的黑红色血泡。血泡破裂,发出一股子死猫烂狗沤了十几年的恶臭。
熏得李世民直接捂住鼻子,连连倒退。“娘诶!这啥味儿!比老程的咯吱窝还冲!”他一脚踩在泥坑里,泥水溅了老程一裤腿。
老程大怒。“老李你瞎啊!”他举起大板斧,刚想骂街。
那滩黑血猛地往上一窜。血水在半空里扭曲、拉长。眨眼间。化成了一头长达十几丈的白骨蜈蚣!蜈蚣的每一节骨头上,都长着一张人脸。
人脸扭曲着,张开黑洞洞的大嘴,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几百条白骨爪子在空中乱挥,刮得空气发出刺耳的嘶鸣。
“草!”李世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尾椎骨磕着一块碎砖头,疼得他眼泪直冒。他手忙脚乱地举起那根“金光烈阳铳”。大拇指在红色的机关上死命乱按。
“咔哒咔哒。”没响。枪管子刚才磕在石头上,阵眼卡住了。“女婿!救命啊!这长虫比刚才那头还大!”
程龙没动。他双手插在破裤兜里。嘴里哼了一声。眼神懒散地看着那头扑下来的白骨蜈蚣。蜈蚣嘴里喷出一股绿色的毒火。毒火烧得空气滋滋作响。
“老爹,别抢。”程御风的声音突然在半空炸响。小家伙个头不高,动作却快得离谱。他双脚在草垛子上狠狠一蹬。“砰!”草垛子直接炸成了一团满天飞舞的碎草屑。
程御风整个人像一颗黑色的实心铁球。迎着那团绿色的毒火,直愣愣地撞了上去。“小兔崽子!你疯了!”李世民在底下嚎,吓得闭上了眼睛。
那毒火可是连生铁都能融化的冥界阴火啊!
没成想。程御风连护体罡气都没开。他张开大嘴。“呼——”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肚子鼓得像个皮球。那团铺天盖地的绿色毒火,竟然被他一口气全吸进了肚子里!
“嗝。”程御风在半空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嘴里喷出一缕绿烟。他拿沾着泥的手背抹了把嘴唇。“这火没味儿,还没老程爷爷烤的辣椒面带劲。”
白骨蜈蚣愣住了。几百张人脸同时露出见鬼的表情。它活了几万年,没见过生吞阴火的凡人小孩。蜈蚣尾巴猛地一甩。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照着程御风的脑门抽下来。
风压刮得底下的枯树枝咔嚓折断。
“哥哥躲开!”程听雨在底下喊了一声。小丫头没闲着。她把手里的糖葫芦签子往地上一插。两只白嫩的小手在胸前飞快结印。手指头翻飞,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凝!”她娇喝一声。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股子不符合年龄的霸道。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连李世民呼出来的气,都直接变成了白色的冰渣子。掉在地上啪啪响。“娘诶,好冷。”李世民抱紧膀子,直打哆嗦。
一道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潮。顺着程听雨的手指尖,逆天而上。“咔嚓咔嚓。”那条抽下来的巨大白骨尾巴。在半空里直接被冻成了一根粗壮的冰棍。
白色的冰晶顺着尾巴一路往上蔓延。眨眼间,把大半条白骨蜈蚣都给冻结在半空。
蜈蚣在冰层里拼命挣扎,骨节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干得漂亮,妹妹!”程御风大笑。他身子在半空里猛地一折。腰眼发力,骨头咔吧脆响。双手死死握住那把断了半截的青铜长枪。
枪尖上没有真气。全是他体内那股天生自带的、最纯粹的肉身蛮力。“给小爷碎!”程御风抡圆了胳膊。照着蜈蚣那颗最大的白骨脑袋,狠狠一枪砸了下去。
“当——!”震天动地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子在冰原上空四下乱崩。那把断枪的枪杆直接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半圆。然后猛地弹直。
“砰!”白骨蜈蚣的脑袋,硬得连神兵都砍不动的冥界阴骨。在程御风这股蛮力下。像个脆西瓜一样。直接炸成了漫天的白色粉末。
粉末混着绿色的冰渣,稀里哗啦地往下掉。砸在院子里的水坑里,激起一片黑水。
无头蜈蚣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砸塌了半截院墙。黄土扬起三丈高,呛得李世民连连咳嗽。“咳咳!咳!这这这……”李世民趴在地上,瞪着大牛眼。
看着从半空稳稳落下的程御风。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还是人吗?”他咽了口干涉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十岁……一枪砸碎了冥界大妖?”
老程扛着斧头走过来。他光着脚在碎冰上踩了踩,嫌硌脚。“老李,你懂个屁。”老程咧开大嘴,黄牙全呲在外面。“俺大孙子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拿大手在程御风的脑袋上使劲揉了两把。揉下了一层灰土。“好小子!有俺当年的风范!”
程龙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俩小兔崽子。他掏出那半截没抽完的烟屁股。叼在嘴里,打了个指头火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圈。烟味冲散了院子里的死尸臭气。
“行了,别搁这儿吹牛逼了。”程龙夹着烟,鞋底在门槛上磕了磕泥。“枪头都崩烂了,还显摆啥。”程御风低头一看。手里那截青铜长枪的枪头,早就碎成了一把烂铁片。
他嫌弃地随手一扔。“当啷”一声掉在碎石头堆里。
“爹,这长虫骨头太硬,咯手。”程御风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手背上破了块皮,渗出点血丝。他拿嘴吸了一口,把血咽进肚子里。
“等去了冥界,你得给我换把纯星辰铁打的红缨枪。”
“换你个头。”程龙走下台阶。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地皮微颤。他走到那堆白骨残骸前头。蹲下身子。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烧火棍。在碎骨头里扒拉了两下。
扒拉出一颗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珠子。珠子有拳头大小,里头好像有无数张脸在无声地尖叫。
“魂丹。”程龙把珠子拿起来,在袖子上随便擦了两下。擦掉上面的黏液。“这老乌龟舍得下本钱,派个分身过来探老子的底。”
李世民一听有宝贝。立马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屁股疼了。他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眼底全是贪婪的绿光。“女婿,这珠子值钱不?”他伸出油乎乎的胖手想去摸。
被程龙一巴掌拍开。
“拍手。”程龙瞪了他一眼。“这玩意儿里头全是阴毒死气。”“你那点人皇之气护不住,碰一下手就得烂成白骨。”李世民吓得赶紧缩回手。拿衣服在手心死劲蹭了蹭。
“这么毒?那留着干啥?”
“当钥匙。”程龙站起身。他把魂丹捏在手心。手指微微一用力。“咔嚓。”魂丹表面裂开一道缝。一股极度阴寒的风顺着缝隙冲了出来。风里带着刺骨的冰碴子。
直接在院子中间的虚空里,撕开了一道两米多高、三米宽的黑红色大门。
大门边缘往外渗着黑血。里头传出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听着让人头皮发炸。
“门开了。”程龙把手里的烟头吐在地上。一脚踩灭。搓出一团黑灰。他转头看着老程、李世民,还有那俩跃跃欲试的小崽子。嘴角扯开一个嚣张到极点的笑。
“老爹,老李。”程龙扭了扭脖子,骨头嘎巴直响。“带上你们的家伙什。”他指着那道黑红色的大门。“老子今天带你们去阎王爷的炕头上。”“撒泡热尿。”
程御风兴奋地嗷了一嗓子。从老程腰里抽出一把备用的短柄宣花斧。“爹!我打头阵!”小胖子一溜烟冲进了大门。
程听雨提着裙子,紧紧跟在后头。小皮靴踩在黑血上,溅起两滴红水。“哥哥你等等我!说好那个拿判官笔的老头归我揍的!”
李世民咽了口干唾沫。他双手死死抱紧那把“金光烈阳铳”。深吸了一口气。大肚子一挺。“走!给朕去收冥界的保护费!”
程龙走在最后。他牵着长乐的手。两人并肩踏入那片血色的虚空。
“夫君。”长乐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那冥皇要是长得太丑,你别让他脏了我的眼睛。”
“放心。”程龙咧嘴一笑。“老子第一拳就砸平他的脸。”
黑门缓缓合拢。大唐的泥腿子们。带着属于他们的嚣张和规矩。一头撞进了那片从未有人敢涉足的死亡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