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军营。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
萧元朗的帅帐在营地中心,四周布了暗哨。
他白天带兵冲锋时,肩上挨了一箭,虽不致命,但失血不少,军医处理完伤口后,他倒头就睡。
帐内烛火已灭,黑漆漆的。
一道细窄的裂缝无声撕开,阿宝探出半个身子,伸头看了看,确认没找错地方。
萧元朗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沉。
阿宝轻手轻脚地钻出来,坐到床边,一眼看到领口处露出的白色绷带。
她轻轻拨开衣领,伤口虽已包扎妥当,但渗出的血迹将绷带染红一小片。
阿宝伸手去碰萧元朗的眉心,指尖刚触到,萧元朗突然翻了个身,顺着熟悉的香气,伸手一捞,把阿宝搂进怀里。
“唔......阿宝?”
阿宝顺势钻进被窝里。
萧元朗倏地惊醒,怀里沉甸甸的。
“!!!!!!”
他低头一看,阿宝蜷成一小团,正冲他眨眼睛。
萧元朗愣了两息,“你怎么来啦?!”
“嘘。”阿宝竖起食指,“声音小点,你想让全营都知道你媳妇来了?”
萧元朗双臂箍紧,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欢喜,“我刚梦到娘子,娘子就来了,真好。”
阿宝往他怀里拱了拱,“这就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快一百个秋天没见了。”
两人甜言蜜语后,阿宝指尖渗出一缕鬼气,贴上伤口周围。鬼气性寒,能止痛消肿,算不上治伤,但能让他舒服些。
“真是个石头,怎么这么不小心?”阿宝心疼道。
萧元朗指腹轻碾她的发丝,“打仗哪有不受伤的。不过没事,箭擦着骨头过去,养几天就好。”
帐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两人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去。
萧元朗继续道:“北燕节节败退,但他们土地广,天寒地冻,咱们的将士不适应,不敢深追。”
阿宝皱眉,“那怎么办?”
萧元朗摇头,“只能慢慢打,急不得,少说还要五六年。”
他说这话时,声音渐渐低下去,五六年的光阴,意味着阿宝最美好的年华,都要在等待中度过,他们刚筑起的小窝要长久空置。
阿宝察觉到萧元朗情绪低落,捏了捏他的脸颊。
“告诉你个秘密,娘亲想让我继承白骨原。她教我鬼术,还让我熟悉白骨原的事务。”
萧元朗听后,沉默良久,帐外北风呼啸,吹得牛皮帐篷微微震颤。
阿宝用膝盖顶了顶他大腿,“怎么了?你不高兴?”
“不是。”萧元朗的声音有些哑,“我在想......我该怎么办。”
阿宝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傻子,想那么远做什么?”
可萧元朗的性格,就像他带兵打仗一样,走一步看三步,不仅要思考明日的排兵布阵,还要推演敌人的反攻。
正如当下,阿宝随口提了句她要走鬼王之路,萧元朗已想到百年之后的阴阳相隔。
凡人寿命不过百载,萧元朗死后将轮回转世,那阿宝呢?
阴间以实力为尊,白骨夫人在世时,阿宝是王上的千金,无人敢真动她。
可白骨夫人不可能护她一辈子。
每一任鬼王,都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萧元朗小心措辞,“阿宝,你是半人半鬼,又觉醒了白骨血脉。假设有一天......你的肉身死亡,魂魄是不是能留在阴间,不用走轮回道?”
这个问题,有点明知故问。
但阿宝还是认真回答:“我有白骨血脉,死后魂魄自然归于白骨原。我可以选择轮回,或是留在阴间。”
“不过,我不打算走轮回道。白骨原是我娘亲打拼下来的地盘,没道理将她的千年心血,拱手让人。”
“大姑父选择百世轮回,是因为见月姐姐能继承修罗王的地盘。”
萧元朗听后,呼吸顿了顿。
世人只见阿宝狡黠任性,是相府捧在手心的明珠,是鬼王宠坏的千金。
却不知她早已看透人间富贵,与阴间权柄,该她担起的责任,绝不含糊。
帐外风声呜咽,大雪纷飞,雪花看似柔软,却能压断松枝。
萧元朗说:“我是一个纯粹的凡人,若生前无罪孽,死后按流程,要过忘川、渡奈何、入轮回。”
“但我放心不下你,想保护你。娘子,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死后留在阴间,不走那条道。”
阿宝撑起身子,盯着他,“你想当鬼?”
“嗯。”萧元朗点头,“但并非厉鬼,而是可以陪你一起修炼、守护你的那种鬼。”
阿宝没忍住,低头咬住他的唇,这石头看着木讷,自己不过随口提了句继承白骨原,他都开始盘算百年后的事。
“萧将军是想缠上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萧元朗耳根发烫,认真回答:“不是缠,是守。娘子在哪,为夫在哪。”
“傻石头!”阿宝掐了下他的腰,“我回头问问娘亲,有没有《鬼夫君养成手册》。”
她像只猫儿般窝进萧元朗怀里,“现在,睡觉!”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暖意融融。
天没亮,雪停了。
萧元朗醒得早,时刻留意天色,准备等天亮前叫醒阿宝,提醒她离开。
阿宝睡得正香,红扑扑的脸蛋贴在他胸口,呼吸均匀。
突然,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不等萧元朗反应,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是晏白,也就只有他敢如此随意。
“元朗!快起来!北燕那群孙子又——”
话音戛然而止。
萧元朗半撑着身子,一脸惊恐。
阿宝迷迷糊糊地睁眼,一时恍惚,不记得自己睡在哪了,直到转头,对上晏白震惊的眼神。
空气瞬间凝固,三人面面相觑。
晏白唰地转身,“阿宝?!你怎么在这儿?!”
阿宝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我来探亲啊。”
“探亲?!”晏白声音拔高八度,“这是军营!前线!北燕人就在三十里外!你——”
“嘘!”萧元朗连忙制止,“殿下小声点!”
晏白咬牙切齿:“萧元朗!私带家眷入营,是重罪!”
萧元朗有口难言,他哪知道阿宝会突然出现啊!
阿宝起床,衣着整齐,她拍了拍晏白的肩膀。
“太子哥哥,听说瑶瑶姐又怀孕了。她最近在给你物色侧妃,要不要我帮你美言几句?”
晏白猛地转身,“姑奶奶我错了!你是不知道,东宫上上下下都围着那小子转,我混得还不如一个奶娃娃!”
萧元朗轻咳一声:“殿下,小世子才两岁。”
“两岁怎么了?两岁就能霸占我媳妇?”晏白越说越委屈,“你们成亲,我好不容易回去两个月,想带瑶瑶去行宫泡温泉。”
“结果那臭小子非要跟着,一路上不是尿尿就是吃点心,到了行宫还非要睡在我们中间!”
阿宝听乐呵了,“然后呢?”
“然后?”晏白咬牙切齿,“那小子半夜尿床,把我和瑶瑶浇醒了!我还没凶他,他先哭了,然后瑶瑶瞪我,说我吓哭她儿子。”
“哈哈哈!”阿宝忍不住笑出声,“等老二出生,你怕是连瑶瑶姐的衣角都摸不着啦!”
萧元朗闻言,默默看了眼阿宝的小腹,下次得避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