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城,铁匠街。
军靴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左边挂盔甲,右边摆了一排排靴子,从轻甲战靴到重步兵靴。
萧元朗蹲在架子前比划鞋底,周念卿站在旁边,随手拎起一双。
“这款底钉多两排,适合山地行军,抓地力强。不过偏沉,你试试合不合脚。”
萧元朗接过,“确实比我那双强,我的底钉磨平了,上次攀崖差点滑脚。”
“那就换这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的全是装备。比如铁甲哪个部位容易开裂,护臂要不要加铆钉,刀鞘怎么改才拔刀更顺手。
都是军中人,话题实在、干脆、不拐弯。
阿宝走进来,目光扫过一排靴架,拿起一双女款战靴,掂了掂,搁回去。
她没喊人,也没出声,就在铺子的另一头慢悠悠逛着。
萧元朗背对着门口,没注意。
周念卿倒是扫了她一眼,小丫头生得漂亮,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没多在意,继续挑靴子。
阿宝的视线飘过去,落在周念卿身上。
马尾高束,窄袖劲装,腰间别着短刀,五官英气利落,腰细,胳膊上有肌肉线条。
长得挺好看。
周念卿问萧元朗:“萧小公子,你脚多大?”
“八寸半。”
“那拿这双,这个楦头宽,适合你。”
萧元朗接过靴子试穿。
掌柜迎到阿宝跟前,他观察半天,小丫头年纪不大,但穿着、长相、打扮,一看就出身富贵。
“姑娘要买靴子吗?可是给家中父兄挑的?”
阿宝瞥向铺子另一头,萧元朗正低头试靴,周念卿半蹲着替他按靴筒检查松紧。
“给我哥哥买的,他呀......跟那位军爷身量差不多。”
掌柜顺着阿宝的视线看去,笑呵呵道:“姑娘好眼力,那位军爷挑的可是最好的山战靴。”
萧元朗低头拔靴子,听到熟悉的声音,手指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不可能听错。
萧元朗回头,瞥见一张脸,阿宝正冲他笑,眉眼弯弯。
萧元朗猛地站起来,靴子卡在脚踝上,半进半出,他弯腰拔了两下没拔动,索性不管,一瘸一拐地走到阿宝跟前。
“你怎么在这?”
阿宝打量他,没怎么变,就是晒黑了,黑得均匀。
“给我哥买靴子啊,刚才说了。”
萧元朗张嘴,又闭上。她只有一个比她小四岁的弟弟,哪来的哥哥?
阿宝弯下腰,拍了拍萧元朗卡住的那只靴子。
“先把脚拔出来吧,石狮子哥哥。”
这个称呼......萧元朗听得耳尖一热。
阿宝出宫读书后,便规规矩矩地喊他“萧元朗”,在更正式的场合,偶尔唤他“萧小公子”。
萧元朗低头用力一拽,靴子脱了,坐下重新穿好。
周念卿主动开口,“我叫周念卿,家父周景承。”
阿宝伸出手,“阿宝,丞相府的。周姑娘好。”
两个女孩握手,一个丹凤含笑,一个英眉爽朗,客气、体面。
阿宝擅交际,很快打开话题,“方才听周姑娘选靴子,头头是道,一听就是行家。”
周念卿摆手,“算不上行家,不过在军营里泡久了,装备见得多。”
“周姑娘在军中任什么职?”
“没有正式军职,帮我爹打打下手,算半个参谋。”
阿宝表面乖巧伶俐,实则狡黠难驯,有颗七窍玲珑心,又懂如何与人交谈。
“听说蛇牙岭那仗打得漂亮,周姑娘也参与了吗?”
周念卿看了萧元朗一眼,萧元朗摇头,表示不是他说的。
“你消息倒灵通。”
阿宝笑得甜,“走南闯北嘛,哪哪都有熟人。”
这话半真半假,熟人确实不少,但远没到走南闯北的年纪。
萧元朗叫来掌柜,“就要这两双靴子。”
掌柜麻利地裹好,报价。
萧元朗摸出碎银。
阿宝看过去,一双山战靴,一双轻甲快靴,尺码不同。
“就两双?”
“我一双,殿下一双,他的底钉也该换了。”
阿宝转头对掌柜道:“既然这两款好,再拿三双同样的,两双换洗,一双备用。”
萧元朗惊得睁大眼睛:“四双?”
阿宝挑眉,“怎么,命要紧还是银子要紧?”
萧元朗噤声,乖顺应下。
阿宝笑眯眯地问周念卿:“周姐姐穿几码的靴子?”
周念卿下意识回答,“七寸半。”
阿宝指向一双银线绣云纹的女式战靴,方才周念卿多看了两眼。
“掌柜的,那双也包起来,七寸半。算我送周姐姐的见面礼,钱由这位公子一起付。”
周念卿连忙掏出钱袋,“这怎么行,不能让萧小公子破费。”
阿宝按住她的手,“这是我送给姐姐的见面礼,不可以拒绝。”
“可这钱......”周念卿愣是没转过弯,钱不是由萧元朗出吗?
阿宝理所当然道:“他的就是我的。对吧,石狮子哥哥?”
萧元朗红着脸点头,赶紧去付银子。
周念卿好像有点懂了。
三人出了铺子,日头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果子的、打铁的、修伞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周念卿四下张望,“太子殿下怎么还没来?不会迷路了吧?苍梧城不大,从城门到这,也不远。”
萧元朗看向阿宝。
阿宝接得顺,“太子哥哥去见瑶瑶姐了,估计一两天回不来。”
周念卿被绕得有点晕,“拓跋瑶?她不是在京城吗?”
阿宝说:“瑶瑶姐出宫游历,恰好来了南越。”
周念卿没再多问,军务之外的事她向来不关心。
倒是太子......闹肚子的借口有点拙劣,直说不行吗?
街角有家米粉铺子,三张桌,没雅间,板凳是劈了半截的木桩。
落座后,掌柜拿木牌过来报菜,萧元朗看了眼,先给阿宝点。
“一碗鸡丝米粉,不要葱,多放酸笋,汤底清淡些。再来一碟桂花糕,刚蒸的那种。”
掌柜记下,“这位军爷,你呢?”
萧元朗说:“两碗牛肉粉,大碗。”
轮到周念卿,她给自己点了碗羊杂粉,加辣。
阿宝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间隔不长不短,像闲聊,又像拉家常。
“军中姑娘少,周姐姐平日里跟谁玩?”
周念卿说:“跟弟弟们练刀,或者去巡防。”
“有没有同龄的手帕交?”
“没有。”
阿宝又问:“周姐姐已到议亲的年纪,可有想嫁的人?”
周念卿被呛到,咳了两声。
阿宝递过帕子,周念卿摆手表示不用,拍了拍胸口缓过来。
“凤姑娘比我爹娘都问得直接。”
阿宝笑眯眯道:“随口问问,冒犯了。”
周念卿摇头,“没想过,眼下只想把仗打完。”
一顿饭吃下来,阿宝将周念卿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性子直,不拐弯;能打仗,不矫情;对感情没开窍,满脑子军务。
是个好姑娘。
跟萧元朗之间,干干净净,纯粹的同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