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屿珩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踏回庄园一步。
苏郁心里清楚,他是在刻意避开自己。
他从不会掩饰那份对她的不喜,只是方式体面得近乎残忍。
婚后他们名义上同住一间套房,内里却隔着两道紧闭的卧室门,井水不犯河水,连空气都泾渭分明。
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维持着世家公子刻进骨子里的绅士礼貌,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可那份礼貌之下,是一层挥之不去的寒霜。
他本来就是高冷的性子,不常笑,但不代表她不会笑,但他在她面前更是永远神色淡漠。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横亘着,像楚河汉界,划出了不容逾越的鸿沟。
礼貌是边界,疏离是围墙,他客客气气地站在围墙那头,从来不肯向她靠近半步。
所以他们结婚快小一年了,却一次都没有do过,连最普通的亲吻都没有过。
他们之间过的是无性的婚姻。
苏郁没觉得无性的婚姻有什么不好,她和赵屿珩一样,都对这方面没有多大的渴望。在她看来,性,不是婚姻的必需品。有的话就有,没有的话,也没什么大碍。
但是她和赵屿珩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有没有do,而是太过疏离了,甚至连相敬如宾的夫妻都算不上,倒像是一对熟悉的陌生人。
苏郁时常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好像自己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风筝线。
婚姻就是那根线,线的那头牵着赵屿珩。
可那只风筝一心向着高远的天际飘,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扯得棉线微微震颤,细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绷断。
她不知道那根线会在哪一个毫无预兆的瞬间应声而裂。
一旦断了,她和赵屿珩的婚姻,也就落得个烟消云散的结局。
离婚。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沉甸甸压得她心口发紧,那股盘旋已久的不安骤然放大,翻涌成汹涌的恐慌。
她不能离婚。
光是设想那个结局,就让她浑身发冷。
从小到大,她在父母眼里永远是那个多余的孩子。
只有嫁进赵家,成了人人尊称一声赵大少奶奶,她才第一次换来父母为数不多的另眼相看。
一旦离婚,那些稀薄的看重会瞬间化为泡影,她几乎能想象出他们脸上那种失望,甚至带着嫌恶的神情。
还有苏蓉。
从小到大,她就不自觉地和苏蓉较着劲,什么都不愿落在苏蓉后头。
她要是灰溜溜地和赵屿珩离婚,苏蓉不知道会有多得意。
而且,她心里清楚,如果她没有故意算计赵屿珩,那个和赵屿珩结婚的人,可能就是苏蓉了。
万一她让出赵家大少奶奶的位置,苏蓉顺理成章登堂入室,那她苏郁,岂不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连最后一点脸面都要被碾得干干净净。
更让她恐惧的是孙俊贤。
他还在对她虎视眈眈。
那人在江城势力盘根错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旦她离婚,失了赵家的庇护,他必定会找上门来。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寒意就顺着脊椎爬遍四肢百骸。
她会重新堕入地狱里!
她绝对,绝对不能和赵屿珩离婚!
既然她和赵屿珩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为什么不能好好走下去呢?
她知道,她和赵屿珩的开局烂得一塌糊涂。
她记得自己曾经步步算计,也清楚自己在赵屿珩心里,早已烙下了不堪的印记。那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婚姻还在,只要她的名分还在,只要她依旧是赵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她就还有机会。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他不肯向她迈出一步,那她就走向他。
九十九步,她来走。
她只奢望,在她跌跌撞撞走完这漫长的九十九步之后,赵屿珩愿意施舍般,朝她挪那仅仅一步。
他往后退,她就往前追。
只要她走得够快,够执着,总有一天,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遥不可及的鸿沟,会一点点缩短,直到消失。
这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希望。
年少懵懂,她曾在无数个安静的日夜,无数次描摹过她未来婚姻的模样。
想象那个和她并肩走完一生的人。
她以为那个人会是宁淮。
但青梅竹马的爱情消逝于那场失败的告白。
她的另一半如泡影,如水中月。
后来,赵屿珩填上了那个空缺。
从民政局大门走出来的那一刻,红色的结婚证上,苏郁和赵屿珩并排印在一起。
丈夫,妻子。
两个称呼天生就该紧紧挨着。
从此,赵屿珩在苏郁的心中有了位置。
他是她的丈夫。
她想和他继续走下去,把这段看似有名无实的婚姻经营好。
既然赵屿珩不回庄园,那她就主动去找他。
他朝她后退一步,那她就前进三步。
那份落差,总能追上的。
她打开衣帽间,犹豫了半天。
说实话,有点空。
除了宴会要穿的那些华贵礼服,她其实没多少贵气的奢牌衣服,甚至饰品和包包也没有多少。
她穷惯了,谁能想到,没嫁给赵屿珩之前,她还是个哭兮兮到处找兼职的穷光蛋。
兜里没有三瓜两枣,买点贵的东西都肉疼的厉害。
她嫁给赵屿珩其实等同于穷人乍富!
赵屿珩给了她一张卡,让她刷,但她已经养成了不爱消费的观念,也没有那么强的物欲。以至于她不会主动去买那些奢侈品,所有东西只要刚刚好就行。
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没有那么多的交际需求,不需要那么多奢侈品来撑场面。
她是被遗忘在赵家庄园的大少奶奶,偶尔有重要的宴会场合,她才会过去刷一下存在感。
最终,她换上了,她认为衣柜里最好看的一件蓝粉色法式复古印花吊带连衣裙,紧接着用卷发棒稍微将头发卷了一下。
背上包包,从房间内离开。
她没穿高跟鞋,嫌累脚,穿的平底鞋,下楼时,声音很轻。
以至于一楼客厅里的佣人们没有听到声响,自顾自地说着她的闲话。
苏郁放慢了脚步,最终停了下来。
她很想听听他们是怎么在背后编排自己的。
“大少爷最近是不是又没回庄园?”
“嗯,好多天了!”
“看来大少爷是真的不喜欢大少奶奶,娶进来一直冷着。”
“谁说不是呢!明明是夫妻,但站一块跟陌生人似的。大少爷对我们都比对大少奶奶笑脸多。”
“真搞不懂大少爷,不喜欢还娶进来做什么?而且这个大少奶奶家世那么普通,门不当户不对的,怎么看都配不上大少爷!”
“我听那个小道消息,是大少奶奶故意设计了大少爷,跟他上了床,追着要大少爷负责,大少爷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娶的她。但大少爷一点都不喜欢她,就一直故意冷着了。”
“那这么看来,咱这个大少奶奶就是个心思不正的狐媚货色!”
“哎呦,你也不看她那样!长得跟妖精似的,都怪咱大少爷责任心太强了,不然的话,她不知道又爬上哪个大老板的床了!”
.........
苏郁指尖死死攥住冰凉的楼梯扶手,指节绷得泛白。
其实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庄园里的佣人私下编排她的闲话绝不会好听,可那些细碎的流言一字一句飘进耳朵时,心口还是像被细针反复扎着,泛起一阵钝钝的涩痛。
她站在楼梯中段,进退两难。
下去吗?当众戳破她们的窃窃私语,让那些闲言碎语无所遁形。
还是转身,悄无声息折回三楼,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就在她迟疑不定的时候,一道清冽年轻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楼下大厅钻了上来,打破了佣人叽叽喳喳的议论。
“你们嘴里说的那位大少奶奶,就是赵屿珩新近娶进门的那位?”
佣人们瞬间噤声,惊惶的声音都变了调:“小,小少爷!”
“我问你们话呢!你们回答是或者不是就成了!”
“小少爷,我们……我们就是随口说着玩玩,没有别的意思!”佣人慌慌张张地辩解,生怕惹祸上身。
“怕什么!”那声音带着点玩味的笑意,“我最爱听八卦了。再说,我本来就看不惯赵屿珩那个死冰块脸。我就喜欢听那些让他不舒服的糟心事了。你们快说,赵屿珩当真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新娶的妻子?”
“我们也不敢妄议大少爷的私生活,只是大少爷婚后,的确很少回庄园……”
“他和大少奶奶看着确实有点生分,不像寻常夫妻那样亲近。”
男人又问:“赵屿珩新娶进门来的妻子住哪儿?”
“就住在这栋楼上的三楼.......”
“三楼?”年轻男声顿住了。
奇怪的是,这道声音落下,苏郁没有再听到年轻男人的声音,也没听到佣人的谈论声。
就在她纳罕的时候。
木质楼梯板忽然传来“嗒,嗒,嗒”的声响。
皮鞋敲击着木头,清清晰晰,有人正一步一步,正沿着楼梯向上走。
并且离她很近很近了!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垂眸望向楼梯拐角。
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暖黄的廊灯斜斜淌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浸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昳丽的俊脸,如血色蔷薇,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斜挑,眼波流转间浮着一层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的视线越过几级阶梯,直直落在了苏郁身上,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