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羡下意识地推了推自己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感觉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干涩。
她今天早上起晚了，匆匆扎了个马尾，额前还有几根不听话的碎发翘着。
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甚至有点过于宽大，衬得她整个人更显瘦小。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感，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爬上心头。
她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感觉到自己嘴唇有点干，早上忘记涂润唇膏了。
“丁羡，你好。”
时欢先开了口，声音清甜，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刚才就注意到你笔记记得特别认真，以后可要多向你请教了。”
她的态度很自然，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距离感，让人觉得很舒服。
“啊……你好。”
丁羡回过神，连忙也笑了笑，只是笑容有点局促，“我……我也就笔记记得还行，其实成绩很一般的。你有问题，问周斯越更好，他很厉害。”
她习惯性地，又把周斯越推了出来。
“他讲题太快了，有时候跟不上思路。”
时欢做了个有点无奈的表情，很生动，“我就想先看看你们的笔记，适应一下老师的讲课节奏。而且，”她眨眨眼，看着丁羡，“我觉得你肯定有自己很厉害的学习方法，不然笔记怎么能记得那么好？”
这话说得丁羡心里微微一动，那点自卑感被冲淡了些。
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她的笔记，更少有人会觉得这是厉害的表现。
“也没有啦……”她小声说，但语气明显放松了一点。
“哎哟，你俩就别商业互吹了。”
孔沙迪大咧咧地打断，一屁股坐在时欢前座的空位上，面朝着她，“时欢，你原来哪个学校的？怎么这时候转学过来？是咱江州的吗？”
“原来在邻市的实验中学，听说江州一中理科师资特别强，我理综是弱项，正好来补补短板。”
“那你可来对了！”孔沙迪一拍大腿，“咱们老李，就班主任，带物理那是一绝！还有周斯越坐镇，咱们班物理平均分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三！”
她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笑意：“不过时欢，你一来就坐到周斯越后面，运气不错啊。那可是咱们班，不对，咱们年级的‘风水宝地’，多少女生想坐还坐不到呢。”
丁羡听到这话，手指蜷缩了一下。
“嗯？”
时欢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为什么是风水宝地？因为离后门近，出入方便？”
“噗——”
孔沙迪被逗笑了，“方便是方便，但主要原因不是这个。是因为前面坐了个大学霸呀！近水楼台先得月，问问题多方便！”
“哦，这样啊。”
时欢了然地点点头，“那确实是。我今天不就‘先得月’了嘛。还得感谢老师安排。”
她说着，还回头看了一眼周斯越空着的座位。
孔沙迪看着时欢这毫不扭捏的回答，眼睛更亮了。
她最喜欢跟这种大方、不矫情的人打交道了！
“时欢，我发现你性格真好！一点都不做作！我之前还担心来个不好相处的新同学呢，这下可放心了！”
“是吗？”
时欢也笑了，“我还怕我太自来熟，打扰你们呢。”
“打扰什么呀！我们这儿可欢迎新同学了！以后下课没事就一起聊天，中午一起吃饭，放学……哦对，你家住哪儿？要是顺路还能一起走！”
“我住得有点远，在城西梧桐苑那边，得坐公交。”时欢说。
“梧桐苑？那是不近……”
孔沙迪想了想，突然一拍手，“哎，不过周斯越好像也住那块儿附近！家是哪个小区来着……好像是枫林台？反正离梧桐苑不远！”
丁羡的手指猛地捏紧了正在整理的英语书页，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她低着头，假装在认真预习单词，可那些字母却在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沙迪她……怎么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周斯越住哪儿说出来？
她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恼怒。
这恼怒来得莫名，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没道理。
枫林台又不是什么秘密，班里好些人都知道周斯越住那儿。
可为什么从沙迪嘴里，用这种熟稔又带点八卦的语气说出来，尤其还是对着时欢说，就让她这么难受？
好像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关于周斯越的、为数不多的一点特别信息，就这么被好朋友轻飘飘地拱手送了出去。
而这个接收信息的对象，是时欢。
丁羡莫名地，就是不想让时欢知道周斯越的任何事情。
“是吗？那还挺巧的，看来城西那片学区房还挺集中。”
“可不是嘛！”
孔沙迪完全没察觉丁羡的异样，还在跟时欢说，“那片好几个小区，咱们学校住那的不少。哎，羡羡，你家是哪个小区来着？我记得也离枫林台不远吧？”
丁羡身体一僵，她不想回答，一点都不想。
“嗯……是离得不远。”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希望沙迪别再问了。
“看吧！我就说嘛！”
孔沙迪得到了验证，更来劲了，转头对时欢说，“说不定你们仨上下学还能碰上呢！时欢，你坐几路车？”
时欢刚要回答。
“叮铃铃——！”
刺耳的上课预备铃猛地响了。
“哎呀！老班的课！”
孔沙迪吓了一跳，立刻从时欢前座弹起来，一把拉住丁羡的胳膊，“羡羡快转回来！”
丁羡被她拉得身子一歪，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心里正乱着，有点恼地看了孔沙迪一眼。
后门这时开了。
周斯越走了进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朝自己座位走。
经过时欢桌边时，他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很淡地扫过她。
时欢正把物理书收进去，抬头，刚好和他视线对上。
她朝他弯着眼睛笑了一下，很自然，像普通同学打招呼。
周斯越没笑，也没点头，就移开视线，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孔沙迪刚转回身坐好，正好瞥见这一幕，立刻用胳膊肘碰丁羡，压低声音：“看见没看见没？”
丁羡抿着嘴，弯腰捡起笔，没理她。
“上课了，安静！”李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敲了敲桌子。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丁羡坐直身体，眼睛看着讲台，心思却完全不在。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孔沙迪刚才的话——“你们仨上下学还能碰上”、“时欢你坐几路车”……
还有时欢那个对周斯越的笑。
那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挺熟了一样。
她捏紧了手里的笔，指尖有点发白。
前排，周斯越翻开了数学书，目光落在第一道例题上。
但他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拿起笔。
时欢坐在周斯越身后，将他方才那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然后才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拿起笔。
很细微的反应，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时欢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还看得一清二楚。
她低下头，借着整理刘海的动作，掩饰住唇角那抹笑。
讲台上，李老师已经开始讲解今天的新课——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
板书很快写满了一小块黑板，y=Asin(ωx+φ)的公式被反复强调。
“这个A影响振幅，ω影响周期，φ是初相，决定左右平移……”李老师讲得深入浅出，底下大部分学生都听得认真，笔记记得飞快。
时欢也摊开了笔记本，握着笔，坐姿端正，目光专注地跟随老师的讲解。
任谁看，这都是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正开着小差。
这些知识……对她而言，真的太简单了。
简单到近乎乏味。
她经历的世界数不胜数，扮演过的角色从顶尖科学家到星际指挥官，需要运用的知识体系横跨多个维度。
眼前这高中阶段的数学，对她来说，真的就跟幼儿园学拼音āōē一样，是刻在基础记忆里的东西，不需要思考，本能反应就能得出答案。
甚至，她能一眼看出李老师讲解中几处为了便于学生理解而做的简化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