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拐进江城东区那家私密会所时,已经快九点了。
走廊铺着厚地毯,越往里走,酒味越重,雪茄味也闷。最里面那间大包厢灯火通明,圆桌上摆着醒好的红酒和雪茄盒。七八个人已经到了,都是以前跟着许建安、许止羽吃饭办事的人。
门一推开,屋里人都抬了头。
“许少来了。”
“总算把你等到了。”
“主位给你留着呢。”
许止隐心里那股憋闷,总算散了点。他理了理衣领,走到正中坐下,腿一翘,往后一靠,架子立刻摆了出来。
这两天外头全是许慎舟登顶的新闻,许家旧人见了他也一个比一个敷衍。可现在不一样,这一桌坐着的,都是许家旧部。只要这些人还认他,他就不算真的输。
一声声“许少”“少主”,听得许止隐胸口都挺起来了。他端起酒杯,嘴角一扯,正准备把自己今晚的计划摊出来。
他想说江城重工业厂房的口子,想说怎么卡许慎舟的物流线,想说顾氏那边还能挖出多少现金流。可他刚放下杯子,坐在最前面的赵董先把酒杯搁回了桌上。
那一下不重,声音却清。
桌上几个人像约好了一样,都停了。
赵董平时最会说场面话,这会儿看着许止隐,笑意却淡了不少。
“许少,计划听着是不错。”他擦了擦手指,“但有件事得先说清楚。前几天许慎舟的人把财务审计压下来,我们手上的活钱已经被扣得差不多了。账户冻的冻,账本封的封。你让我们动,拿什么动?”
许止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赵董往前探了探身,“大家都是自己人,说点实在的。你让我们跟着你翻盘,总得先把钱摆出来吧。空着手,谁往前冲?”
旁边的吴董也接了话。
“许董进去前,不是把海外信托的物理硬钱包交给你了吗?东西在你手里,密码呢?授权呢?”
“对。”又有人笑了笑,“只要钱能转过来,别说江城,京禾外围那几条旧线我们都能给你重新牵起来。”
“大家嘴上认你,不如账上认你。你先把口子开出来。”
一句接一句,看着像商量,实际全往最要命的地方捅。
许止隐手指一下攥紧了杯脚。
硬钱包是有。可那东西拿在他手里,跟废铁没区别。密码不在他这儿,后面的二级授权和手动签名也不在他这儿。刘律师之前说得明白,那笔信托想动,必须有许建安或者许止羽的亲笔确认,再加律师团和海外受托人的双重核验。
说白了,他只是个保管人。
可这话他不能说。真说了,今晚这桌人连装都不会装。
“密码的事,不是你们该问的。”许止隐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了几分,“我爸既然把东西给我,自然有他的安排。你们只管按我说的做,后面的资金不会少你们。”
桌边安静了两秒。
赵董先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客气了。
“许少,你这话就虚了。”
吴董也抬眼看他:“不是我们非要问,是现在大家都被盯着。动一下都得先填坑。你要人做事,总得拿点能落地的东西出来。”
“大家都在商场里混了几十年,不是谁两句话就能哄着往火里跳。”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也把杯子放下了,“今天这局既然是你攒的,那就把牌亮亮。”
许止隐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说了,钱会有。”
“什么时候有?”
“后天?”
“还是下个月?”
“还是等你爸从里面给你递话?”
最后这一句落下来,包厢里的空气彻底变了。
原本那层还算热乎的客套,一下散了。
许止隐盯着桌边这些人,突然看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刚才那一口一个少主,不是真的认他,只是想先把他架高,再看看他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要是有,他们就扑上来分肉。要是没有,他就是个拿来试探风向的传话筒。
一时间,没人再给他递话。
许止隐胸口发堵,后槽牙咬得发紧。
顾念遥坐在右侧,一直没插话。
她今晚只是跟着陆璟辞过来,原本也没打算掺和许家的旧局。可现在看着桌上这群人前一秒还满脸堆笑,下一秒就开始掂量值不值得下注,她心里还是冷了下去。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交情。
有钱有路的时候,谁都喊你一声许少。一旦发现你手里是空的,脸翻得比纸还快。
陆璟辞从进门开始就没急着说话,只慢慢晃着酒杯,像在看一场早就猜到结局的戏。
直到许止隐被问得脸色发青,场子也彻底僵住了,他才把酒杯放下,缓缓站起身。
“各位。”
他声音不高,却刚好把包厢里的安静切开。
一桌人都看了过去。
陆璟辞嘴角带着点很淡的笑,语气还是温和的。
“既然三少手头有些事暂时不方便明说,那不如,加我一个?”
这话一出,桌边几个人的神色立刻变了。
刚才他们盯着许止隐,是在看一个有没有钱的空壳。可陆璟辞不一样。顾氏重工的签名权还在他这边,陆家那几条拍卖和洗账的老路子也没彻底断。最关键的是,他现在就在江城,真要调人调线,远比一个拿不到信托密码的许止隐好用。
赵董眯了眯眼,重新笑了。
“陆总这话,倒是新鲜。”
吴董也坐正了些:“愿闻其详。”
陆璟辞看着这一桌瞬间转向的目光,心里半点不意外。
谁手里有口子,谁就能坐主桌。
许止隐坐在中间,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听得出来,陆璟辞这时候开口,不是在帮他解围,是在抢他的场子。
可偏偏,他拦不住。
因为从刚才那一轮逼问开始,他就已经露馅了。
“你们先吃。”许止隐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拖出一道闷响,“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说完,没再看谁,拉开包厢门就走。
走廊里冷气开得足,迎面一吹,他脸上的酒气都散了不少,可胸口那股火反而越烧越旺。他走到拐角才停下,抬手一拳砸在墙上。
不重,却把指骨撞得生疼。
包厢隔音不算差,门关上的瞬间,里面还是漏出一点模糊的笑声。紧接着,是赵董压都没压住的一句。
“也就是个不中用的废人。没了许董,他算什么。”
许止隐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攥成拳,手背青筋全鼓了起来。
他想回去掀桌子,想把那帮老东西全骂一遍。可脚像钉住了,半步都迈不出去。因为他心里清楚,他们说得难听,可没说错。
他现在就是调不动人。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震动声在空走廊里格外清。
许止隐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个陌生座机号,归属地却是看守所。
他呼吸一紧,立刻接通。
“喂?”
那头停了一秒,传来刘律师压得很低的声音。
“小隐,是我。”
许止隐喉结滚了滚:“刘律师?是不是我爸那边有话递出来了?”
“有。”刘律师声音发沉,“但你先听清楚。你今晚要是还想让那帮旧部听你的,就必须先拿到你爸和你大哥在看守所里的亲笔信托授权。”
许止隐一下站直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手里那只硬钱包没用。没有授权,你一分钱都动不了。”刘律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拖下去,那帮人就不是不听你的了,是会先把你卖了保他们自己。”
走廊尽头的灯冷白一片。
许止隐拿着手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包厢里,推杯换盏的声音又重新热了起来。
而他站在门外,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脚下那块地,到底有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