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还没亮透。
寝殿外传来脚步声。
顾长生已经醒了。
他穿好外袍,系带一根根系紧。推开门时,红袖正端着铜盆候在廊下,眼睛还有些红肿。
“帝君。”
“陛下呢?”
“天没亮便去了闭关密室,清虚长老陪着。”
顾长生朝皇宫深处看了一眼。
晨雾压在重重宫墙间,琉璃瓦泛着冷光。那片殿宇后方,便是皇室闭关之地。
“走吧。”
红袖跟在他身后。
“折子已经送到偏殿了。沈大人、孙大人和许大人都到了。”
两人穿过宫廊。
顾长生的白发被晨风带起,扫过肩头。沿途宫人纷纷退到两侧,低头行礼。
偏殿内。
三个人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沈砚洲年近六十,穿着深青官袍,面色沉稳。孙弈清坐在左侧,肩背宽阔,官袍穿在身上也压不住那股军伍气。
许景明起身最快。
椅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赶忙伸手扶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下官参见帝君。”
红袖站到顾长生身侧。
“陛下闭关五日。”
“其间由帝君监国,三位大人入阁辅政。军国大事暂缓,紧急政务由帝君决断。”
没有圣旨长篇宣读。
只有桌上那枚女帝印玺。
这便够了。
顾长生坐上主位,看着桌上堆起的奏折。
“陛下留下的折子,分了几类?”
红袖答:“急务、要务、常例三类。急务九本,要务二十三本,常例四十一本。”
沈砚洲拱手道:“臣来之前已经把要务和常例按轻重缓急重新理了一遍。急务九本中有三本涉及东境官员补缺和恩科放榜后的调配,最为要紧。”
孙弈清开口了。
“帝君,恕末将直言。”
“陛下让我们辅政,我没意见。但帝君刚回京城,对朝中事务并不熟悉。这些折子里的门道,不是看两眼就能明白的。”
许景明刚要开口,孙弈清便横了他一眼。
那意思很清楚。
你先闭嘴。
顾长生没有动怒。
“你说得对。”
他也没有摆帝君的架子。
孙弈清反倒顿了一下。
沈砚洲看了两人一眼,适时铺开一张名册。
“先说官员补缺。”
“东境三州缺县令十二人、县丞二十七人、主簿四十一人。青州缺九人,豫州缺十四人。再加上京中六部与各寺监空缺,共计一百三十七人。”
“其中九十六个位置,已经空了三个月以上。”
“这还只是报上来的数字。”
沈砚洲说完,抬头问道:“各州各地急需人手搭班子,帝君以为,该怎么补?”
顾长生反问了一句:“恩科取士,一共取了多少人?”
沈砚洲答得很快:“取中一百八十七人。”
“其中寒门出身占多少?”
沈砚洲停了一下,翻了翻名册,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两行。
“寒门出身者……二十三人。”
“世家子弟呢?”
沈砚洲翻到另一页,沉默了两息。
孙弈清在旁边插话:“帝君想说什么就直说,别绕弯子。我们三个坐在这是给你办事的,不是来陪你打哑谜的。”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
“我想去看看恩科的卷子。”
沈砚洲下意识回答:“在……史部衙门。历年恩科和举荐的试卷都存在那里,统一归档。”
“那就去史部衙门。”
几人出了偏殿,沿宫道往史部衙门走。
沈砚洲跟在身侧,距离顾长生不远不近,“史部以前世家把持朝政的时候就是个摆设,门阀清洗之后,更没人管了。陛下登基以来整顿了吏部和户部,史部一直没顾上。”
许景明跟在旁边补充:
“下官入仕时,恩科卷子交到史部之后便没人问津。下官想去查自己的卷子,守门的书吏说卷宗入库,概不调阅,连门都没让进。”
史部衙门位于皇城东侧。
门没关严。
门框上的漆剥了大半,院子里只有六个书吏在整理文卷。
偌大的办公场地空了一大半。
桌案上落的灰比纸还厚。
一个年纪最大的主簿颤颤巍巍迎上来行礼,身上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参见帝君,参见诸位大人。”
顾长生问他:“你们这儿满编多少人?”
主簿答:“回帝君,满编三十六人。”
“现在呢?”
“十……十一个。”
顾长生转头看向孙弈清。
孙弈清和许景明脸上的神情都沉了下来。
沈砚洲叹了口气:“京城尚且如此,地方上……”
他没往下说。
顾长生让书吏把上一次恩科的试卷调出来。
书吏翻了半天。
卷宗落灰严重,手指按上去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好几份被虫蛀了边角。
顾长生翻开几份看了看,文笔通畅,策论工整。
他把其中两份放在桌上,问沈砚洲:“沈大人,你看这两份卷子,文笔和策论水平如何?”
沈砚洲仔细读完。
“文章都不差。”
“左边这篇策论更稳,右边胜在辞藻,但论及赈灾时有几处流于空泛。”
顾长生翻过卷首。
“右边取中,第十一名。”
“左边落榜。”
众人的目光落在卷首注记上。
取中那份写着四个字。
青州陈氏。
落榜那份,姓名旁边空空如也。
“这不公平。”
许景明自己就是恩科出身,看到这一幕,手攥紧了袖口。
沈砚洲皱眉看向主簿:
“阅卷时,考官能看见名字?”
“看得到。”
主簿叹了口气,“大乾历来如此,卷首写籍贯、姓名、出身,考官一目了然。”
孙弈清拍了一下桌子。
“那这恩科开了有什么用?换了个名头,该取谁还是取谁!”
“这解决法子不是很简单,瞧把你们愁的。”
顾长生拿起那份落榜的卷子,翻到卷首,指尖点在姓名那一栏上:“问题不在考官,也不在考生。“
沈砚洲抬头。
“问题在这儿。“顾长生把卷首朝三人亮了亮,“名字摆在阅卷官眼皮底下,他想不看都难。是人就有私心,你再怎么换考官、定规矩,只要他能看见名字,这事就没法杜绝。“
孙弈清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让考官闭着眼阅卷吧。“
“不用闭眼。“
顾长生把卷子往桌上一扣。
“把名字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