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火光未灭,弩车还在转动,楼车已逼近两百步。
她若回去,陆风眠会跟着压上。
她若留下,白甲就能趁隙登城。
陆风眠把她的退路算得很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陛下,选吧,东墙六百白甲,北墙还有闻九川,你救哪边?”
李沧月没有回答。
她收剑入鞘。
陆风眠手指微微收紧。
“陛下这是何意?”
李沧月抬起头,“朕是在想,杀你要用几剑。”
陆风眠脸上的笑停了停。
李沧月脚下碎石忽然震起,真气从她体内冲出,沿着地面铺开。
百步之内。
地面裂出密密麻麻的细缝。
一片被火球掀起的残旗飘入其中,刚落到半空,旗布便裂成数十片,尘土卷入剑域,刚往前飘出几步,便被切成细碎粉末。
“剑域。”
“陛下要动真格了。”
许鸣谦盯着城下,喉咙发紧。
三品大宗师全力交手,普通士卒靠近百步都可能被余劲震伤。
东墙外的苍梧军也察觉出不对,前排盾兵刚要往前,几面大盾便发出刺耳声响,盾面多出一道道裂纹,有人握不住盾柄,手掌被震得出血。
李沧月拔剑。
“既然甩不掉你。”
“那就杀了你。”
陆风眠瞳孔缩起,他横枪挡在身前,声音压低许多,“陛下当真要跟紫霄撕破脸?”
李沧月一步踏出,剑锋直取他的心口。
陆风眠举枪格挡。
铛!
枪剑碰撞。
陆风眠脚下的地面当场塌下半尺,握枪的虎口裂开,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借力后退。
李沧月没有给他喘息的空当,第二剑已经逼到胸前。
陆风眠肩甲再添一道剑痕。
第三剑落下时,他终于沉下脸。
“枪域,开!”
枪尖砸入地面。
以陆风眠为中心,一股沉重的真气向外冲开。
地上的碎石被震飞,附近三辆盾车直接翻倒,推车的士卒被掀出数丈,盔甲撞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剑域与枪域撞在一处,百步内的地面不断翻起,裂缝往外延伸,插在地上的军旗接连折断。
城头上,许鸣谦被余波撞得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城垛。
“所有人退下城垛!”
许鸣谦厉喝。
“弩手停射!谁敢朝那边放箭,军法处置!”
一名校尉扶着头盔,声音都发颤。
“将军,陛下还在城外!”
“我看得见!”
许鸣谦按住胸口翻涌的气血。
“现在箭射不进去,人也靠不过去,守好东墙,别给陛下添麻烦!”
城下。
陆风眠的枪域刚刚撑开,李沧月已经压了过来。
剑域内。
枪势被削得支离破碎。
他每刺出一枪,枪尖都会偏上半寸。
半寸,足够死人。
“你在道隐宗时,剑可没这么凶。”陆风眠挥枪挡住一剑:“当年宗内大比,你从不杀人。”
李沧月一剑斩在枪杆上。
枪杆震开。
“朕现在不在道隐宗。”
“你确实不在了。”
陆风眠陡然倒退数步,“道隐宗当年第一的剑,果然没有生锈,可惜,陛下当年在宗门无敌,如今却守着一座关,守得这般狼狈,是大乾配不上你,还是你选错了路?”
李沧月手腕翻转。
剑锋擦着枪杆刺入他的左臂。
噗!
护甲被穿透。
血从甲片缝里喷出,陆风眠左手猛地一颤,长枪差点脱手。
李沧月再往前半步。
“你这条狗,只会躲?”
陆风眠咬紧牙关,枪身横起,硬接这一剑。
剑锋压得枪杆弯下去。
他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坑。
“我死在这里。”陆风眠喘了口气,缓缓开口:“紫霄三个月内,会有二品武尊踏平大乾国门。”
“陛下杀不杀?”
“朕先杀了你。”李沧月剑势不减:“再想三个月后的事。”
陆风眠抬枪去挡。
咔!
他的枪域裂开第一道缝。
缝隙从枪尖一路裂向身后。
陆风眠额头渗出冷汗,左臂的血已经染透半边白甲。
他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你还是这样,只要认定一件事,谁劝都没用,当年你若肯留在紫霄,今日何必……”
“闭嘴。”
李沧月手中的剑骤然加速。
陆风眠向后猛退,剑锋贴着他脖颈划过,割开一片皮肉,再慢半步,便是人头落地。
李沧月的剑域还在扩张。
陆风眠已经退到东墙三百步外,再退,身后便是白甲军阵。
他没有再退。
陆风眠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药丸,直接咬碎吞下。
“陛下。”
“这一枪,本来不想用在你身上。”
李沧月睥睨道:“那就别用。”
“晚了。”
陆风眠体内真气骤然暴涨,碎裂的枪域强行合拢,长枪上的血被真气震散。
他左臂垂在身侧,右手单握长枪,枪尖缓缓抬起。
“紫霄,镇岳枪。”
李沧月脚下未动。
“来。”
……
小院内。
顾长生脸色青白交替。
两枚毒核之间的薄膜已经被磨去大半。
公输逾白留下的残核不断缩小,封存三十年的毒元沿着经脉冲出,每一缕都带着沉重力道。
顾长生的经脉多处受损。
毒元一涌进来,胸口便像被人攥住。
他没有硬推,每送入一缕,两枚毒核便靠近几分。
顾长生额角全是汗,唇边渗出血。
残核深处。
忽然传来一道断断续续的回响。
“圣朝的东西拿来杀圣朝的人,才算物尽其用……”
顾长生手指微顿。
那不是有人在屋内开口,声音从残核深处浮出,带着公输逾白留下的气息,也夹杂着些更久远的东西。
顾长生没有追寻。
他压住翻涌的气血,将一缕毒元送入丹田。
“前辈。”
“你这遗产,脾气倒是不小。”
残核内的毒元再次涌出。
两枚毒核间原本还有一寸距离。
很快缩成半寸。
再缩到只剩一线。
顾长生的衣袖已经被毒元腐出细小破洞,皮肤表面浮起金绿色纹路。
他呼吸越发沉缓。
“万毒经第七重以后,核不是拿来吞的,是拿来喂的。”
最后一条金色纹路从残核上脱落。
它缠向顾长生原本的毒核。
残核缩成拇指大小。
下一刻。
两枚核体,合一。
顾长生丹田中只剩一枚毒核。
核体比先前大了一圈,金色与绿色纹路交织,转速缓慢,却极稳。
毒元瞬间暴涨,经脉内的液态毒元被压成近乎固态的细线,每一缕都沉得惊人,三品大宗师的门槛,在这一刻被彻底撞开。
屋内的桌椅、木架、药炉同时腐朽,木屑落地前便化成灰。
墙壁爬满黑色纹路。
“老头子。”
“两坛酒,记着了。”
顾长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手背上的金绿色纹路流转片刻,慢慢隐入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