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次日腊月初八,一大早,天还灰着,孙氏便已起来,去灶房亲煮腊八粥。
院中此刻还沁着冷意,檐上黛瓦蒙着一层白霜,她进了灶房,将昨日拣选泡好的红豆捞出洗净,又将花生、红枣、莲子与各色杂粮,一样样淘洗干净,尽数下入大铁锅。加了清水,便慢慢熬煮起来。
待到谷米与干果的甜香渐渐升腾,孙氏搅了搅锅,满意的点点头。
她嘱咐灶上的婆子看好火,便离了灶房,去唤家人起身。
才走到院子里,便见院子里立着一名高大的男子身影。
孙氏一愣,这大清早的,哪家的外男怎随意往人家的内宅里闯。
她左右一看,这人跟前竟连个引路的丫鬟小厮也没瞧见,当即气的火冒三丈,皱着眉就要呵斥。
恰这时,男子听到动静,回过身来。
一扭身,孙氏脸上的愤怒就被惊讶取代。
“善宝?”孙氏上前几步,“这大早的天儿,可冷不冷?怎忽然来了,怎也不进屋,就在外头站着呢?”
李善宝见了岳母,当即俯身拱手,“娘,我就在外头站一会儿,不冷的。”他说着有几分不好意思,“也不知素裳这时起了没有,我想去看看她。”
孙氏立时回过神来,乡里的规矩,女婿登门,断不可与自家女儿同屋歇息,传出去会招人闲话,还道是不吉利。
可转念一想,今日李善宝不过是过来探望,并非留宿,这些俗例也就不必过分讲究了。
她温声叮嘱道,“你去吧,素裳这会儿想必还睡得沉,唤她时动静轻些,别扰得她晨起头疼。”
“是,我晓得,劳娘挂心。”李善宝拱手一揖,转身便往周素裳的卧房去了。
孙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暗暗纳罕。
女儿回娘家才住了两日,怎料女婿一大清早就寻了过来?莫非是嫌女儿在家住得久了,急着要来接人?这么一想,她眉头就蹙了起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正想着,便见孙婆子提着一只瓦罐快步走进院里。
孙氏当即招手将她唤至近前,“嬷嬷,你方才往何处去了?院里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方才姑爷登门,竟让他独自立在当院儿,可是失礼了。”
孙婆子连忙回话,“太太,姑爷一早就送了腊八粥过来。老奴见是亲家心意,便想着分送些到各屋尝尝。又念着姑爷是自家人,就让他先去厅堂坐着歇息,一时疏忽未曾照管周全,是老奴行事不妥。”
孙氏闻言顿时恍然,原来是自己想错了。女婿并非是急着来接女儿回去的,竟是特意送腊八粥过来的。
她不由轻声感慨,“亲家太太倒是勤快,天这般早,竟就把粥熬好送来了。”言语间满是对张氏的赞许。
说着便看向那只瓦罐,问道,“罐儿里还剩粥吗?”
“有的有的,姑爷特意送来的,老奴特意留了些,咱们也尝尝。”孙婆子连忙应道。
孙氏点了点头,吩咐道,“那你先把粥倒出来,将瓦罐刷洗干净。等咱们灶上的腊八粥熬好,也满满装上一罐子,让姑爷带回去,叫亲家那边也尝尝咱们的手艺。”
“是,老奴这就去。”孙婆子应声领命,转身忙活去了。
东厢房内,周素裳仍睡得沉酣。腊月天屋外寒意袭人,屋内却暖意融融,锦被里更是温煦如春。她整个人蜷在被褥间,睡得安稳又香甜。
李善宝轻手轻脚推开门,见床榻上他的小媳妇儿脸颊睡的红扑扑的,眉眼舒展,便不自觉的弯了唇角。他并未出声惊扰,只静静立在床前望着。
昨日他得了陈高的消息,本想着告诉她,哪知素裳并未回镇上,这一日不见,心底总空落落的。
所以昨夜当差结束,他摸黑赶回了家,却依旧不见人影,娘说媳妇儿还未娘家,他便一心想着尽早过来相见。
夜里登门终究不妥,他便生生碍到今日。恰逢今日腊八,鸡刚啼过头遍,他便起身生火熬粥。待到张氏起床时,一锅腊八粥已然快熬好了,这才借着送粥的由头赶了过来。
此刻望着熟睡的妻子,那陈高的事反倒暂缓下来,终究不忍将她叫醒。
他静静伫立片刻,心头被温柔填满。眼看上差时辰将近,不敢多做停留,便蹑足退步,轻轻合上房门,悄然出门。
孙婆子一直在院中候着,见李善宝从东厢房走出,连忙上前迎住。
“姑爷,小姐醒了吗?您先到厅堂坐着歇息,早食就快备好啦。”
李善宝摆了摆手,“不必了嬷嬷,我时辰不早,还要赶去当差,镇上路途不近,这便告辞。
素裳还睡着,切莫惊扰她。对了,岳父大人起身了吗?我上前见个礼。”
“这就要走了?”孙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你爹冬日里素来贪眠,这会儿还未起身,我这就去唤他。”
说罢又转头吩咐孙婆子,“你快去灶房瞧瞧,粥熬好了便盛上一罐子,让善宝带回去。”
“老奴这就去。”孙婆子应声而行。
李善宝连忙伸手阻拦,“嬷嬷不必忙活了。娘,也别去惊动岳父,天寒地冻的,让他多歇会儿吧。”
他两头相劝,却终究都没能拦下。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周朝明打着哈欠走了出来,扯了个笑招呼,“善宝来啦,快进屋坐。”
另一边,孙婆子也提着满满一罐子热腾腾的腊八粥,从灶房快步走了过来。
最后,李善宝提着满满一罐热腾腾的腊八粥辞别离去。他没有折返山下村李家,唯恐耽误了当差的时辰,就这般提着瓦罐一路赶往镇上。
罐口捂得严实,暖意久久不散,到了镇上,竟还温着,刚好当作晨间早食,倒也不必空着肚子当差。
待周素裳醒来,窗外日头早已升的老高。
她梳洗妥当来到饭桌前,看着桌上摆放的两碗腊八粥,心头疑惑,转头看向孙氏,“娘,咱们家今日竟还煮了两锅粥不成?”说着便拿起汤匙喝起粥来。
孙氏闻言笑着摇头,“哪能煮两锅,你现下喝的这碗,是善宝早起送来的。”
周素裳闻言有些错愕,“啥?善宝来了?他几时来的?我怎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