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裳想了片刻,便佯装沉了脸,“罢了,你们既不愿,我也不勉强你们。大不了我们过年这段时候辛苦些,每日里往返镇上和村里便罢。”
张婶子一听这话便急了,“东家,不必你们跑,您还伤着脚呢,哪能来回折腾。我老婆子闲着,宅子距铺子也就几步路,来一趟也近便,我们来就成。”
周素裳轻轻摇头,神色清淡,“只是我向来不愿欠下人情。金银器物尚且能够清偿,唯独人情债最难还。如今我托你们帮忙照看铺面,若是你们不肯收工钱,岂不是逼着我欠下一份人情?”
“这、这……”张婶子想说不是,她怎会有这等意思,可偏偏这会儿脑中一片混乱,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杨巧儿轻叹一口气,她走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恭敬接了三串铜钱,“多谢东家,我等定不负东家所托,在年节期间必会照看好铺面,还请东家放心。”
周素裳就欣赏杨巧儿的这份心性,待人不卑不亢,行事坦荡爽利,毫无扭捏之态。与这般通透利落的人打交道格外省心,许多事不必多说,能省去不少周旋客套。
“好,此事就交托给你们了,你们务必办好。”
周素裳脸上重又浮起笑意,她转头扫向其他人,“我做此安排,你们其余人等可有异议?”
赵荷花很想说何必花这个钱,六百文呢,请个人看门也花用不了这么多。不过和周素裳相处这么久,知她凡事都有章法道理。
她若当众提出异议,难免有下大嫂的面子的嫌隙。若大嫂一个不高兴,再斥她一顿,她也下不来台不是。因此在周素裳视线扫过来时,识趣的闭紧了嘴巴。
而其他人,如李水生,他在在外谋生许多年,自是看出周素裳是有意要给张婶子等人补贴。想她三人也是被家人抛弃的可怜人,李水生还不至于为这点银钱和三个妇孺吃味。
因此道,“东家该当的,张婶子等人辛苦,我等不敢有异议。”
四个绿为人奴婢,自不敢质疑主子的决定。
“奴婢们没有异议。”
“那就好,此事就这么定了。”周素裳点点头,“旧岁将尽,新岁将至,祝愿诸位来年身体安康,阖家平顺,日子蒸蒸日上。时候不早,大家都早些归家歇息吧,咱们来年再见。”
周素裳撑着桌案站起身,笑着对大家说了祝词。
众人一听,纷纷回应。
“祝东家阖家顺遂,平安康健,铺子生意红红火火。”
听到铺子生意红红火火这句话,周素裳不由喜笑颜开。
“好,祝福我收到了。夜里黑,大家回去路上当心。”
李水生知道她的意思,铺子里的帮工今晚都发了工钱,怀揣巨款,走夜路可不得当心嘛。
“东家放心,家里有人来接我呢。”李水生如是说。
“那就好,各位,明年再见!”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微微烛火映出窗外,街道上已无行人。
少顷,铺子里一行人步出铺外,各自散去。
送走帮工,周素裳等人也不再耽搁,趁夜回了山下村。
翌日除夕,满村和乐。
一大早,村里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忙着熬浆糊,贴春联。
张氏早起已熬好了一陶盆浓稠的浆糊,犄角旮旯里翻出个半秃的毛刷子,搁进盆里,留着待会刷浆糊用。
往年的春联总要裁好了红纸,再由李信宝一一书写,再由李善宝等人张贴起来。
因今岁周素裳买了现成的,便省下这一繁琐的步骤。
昨日天晚,老二李仁宝和老三李义宝两口子并未回来。约莫是今日晌午返家。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端着陶盆,李信宝站在门外几步远,李善宝立在靠门旁的木凳上。
他手里提着一张春联,随着孩子一声声“左边一点、歪了,再右边一点……好好,正了、正了!”的喊声里,顺利贴下一张。
如是重复,李家小院儿已经是红彤彤一片,新年气息扑面而来。
男人们贴春联,张氏则领着赵荷花扒萝卜、薅小葱、剁肉馅儿,和面擀皮,准备包扁食。
今日包的扁食是要一气儿吃到元宵的,可得要多多准备着。
往年都是罗梅花打头阵,今日她还未回来,赵荷花不作用,周素裳伤了脚,张氏便只能自己干主力了。
周素裳见人人有事做,她在屋里躺不住,便搬了把椅子坐在灶房门口,听张氏训斥赵荷花。
“你那萝卜洗了没有?”
“洗了。”
“洗个屁!上头还带着泥呢,你莫不是家里穷的吃不上饭,想给扁食里加点佐料不成?还不快去重洗!”
“还有那肉,切成小丁再剁,莫囫囵吞儿的,吃下去是要噎死谁?!”
周素裳见二人忙不及,便把扔在门口的小葱捡在手里,一根一根的择起来。
日头升到半空,忽听院门外传来凌飞高兴的呼唤,“娘!爹!你们回来了!”
周素裳抬头,见院门大开着,老二连同老三两口子,还有喜翠,几人一并踏进了门。
张氏和赵荷花也迎出来,二人见了罗梅花,齐齐松了一口气。
赵荷花湿答答的手在围裙上随便一蹭,便去挽罗梅花的胳膊。
“老三家的,你可回来了,我和娘正包扁食呢。今早我们老早就起了,可是辛苦。”
罗梅花满脸的歉意,“都是我的不是,今日才回来,劳累娘和二嫂辛苦。”
她说着就挽起衣袖准备净手干活。
张氏立在灶房门口捶了下后腰,嘴上道,“不急,你才刚走了远路回来,歇歇再干不迟。”
“娘,我不累。”罗梅花说着便接手张氏赵荷花的活计,麻利的干起活来。
见周素裳还在剥葱,便笑着问,“大嫂脚可好些了?”
“好多了,不拄拐也能在院子里走几步了。”
“那就好。”罗梅花点头,“大嫂别忙了,你脚伤未愈,还是要多歇歇才是。”
“我晓得轻重,不妨事。大家都在忙,我干坐着也是无趣。”
赵荷花搬了把小杌子过来,坐在周素裳旁边,“大嫂,往年这剥葱的活计都是我的,这活我是干熟了的,你可莫要跟我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