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两日张氏忙坏了,往年过年都有儿媳罗梅花挑大梁,今年可全凭她自己了。
和面发面、反复揉制面团,既要蒸白面馍,还要炸油馍,一桩桩活儿堆在一起,她一人实在分身乏术,全然忙不过来。
李大头也忙着他的拉客大计,无暇帮她。眼下家中身子利索能干活的,便只剩四子李信宝,还有三个孙辈男娃。
张氏后腰酸涩胀痛,每每站直都费劲,实在撑不住,索性把几个男娃都唤来充当帮手,挨个给他们分派了各样活计。
“老四揉面,凌云烧火,凌南去拾柴火,凌东……凌东陪着你大伯母去!”
等到一锅白面馍馍蒸出来,凌云忙捧了一个到周素裳跟前邀功,“娘,你看,这是我们蒸出来的馍馍!多宣软!”
周素裳看凌云烫的两只小手来回倒腾,龇牙咧嘴的哈着气,忙接过来,“莫急莫急,这馍馍还烫手的嘞,一会儿再拿也成的,娘不饿,不急着吃。”
“娘,刚出锅的馍馍才香甜,不信你闻闻,你闻闻肯定就想吃了。”凌云眼睛亮晶晶的劝。
架不住小孩子的软语哄劝,周素裳还真的捧着馍馍凑近了鼻尖轻嗅。
醇厚的麦香裹挟着淡淡的甘甜气息,沁人心脾。这馍蒸得格外暄软,握在掌心蓬松轻柔,宛若一团绵软云朵。
阵阵香气萦绕不散,引得她心底馋意渐生,当真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不知是为了哄孩子,还是她当真被香气勾动了肚中馋虫,她撕下一口塞进嘴里,“嗯,甜。”
凌云当即欢喜,“娘你慢慢吃,我再去烧火!”说罢便又跑去了灶房。
整整两日,灶房的烟火就没熄过。周素裳不懂,蒸这么多馍馍做甚?蒸了这么多,一时又吃不了,往后数日乃至十数日,都要吃剩的了。可这剩的,哪有新鲜的吃的香。
“傻孩子,这馍馍可是要吃到出十五的。过年家里还有亲戚要来,若是不多蒸些,难不成到时候让客人饿肚子不成?”
周素裳不赞成的摇摇头,不过也没多话。当家的不是她,馍馍也不用她来蒸,她一个吃现成的,有啥理可挑的。
到得二十九这日,周素裳已能拄着拐下地挪几步了。
早上李大头还未出门,周素裳便梳妆好,“爹,今日莫要拉客了。我要去趟榆林镇,你送我去。”
李大头耷拉着脸连声道“可惜了”,“过了今日明日怕就不会有人赶集了,今年的钱这是挣到头了。”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话!老大媳妇儿去铺子里是做正经事,明日就是年三十,铺子今日就要歇业,她不得去盘账啊?!”张氏从背后瞪他一眼。
“你这老婆子!我说了不去了吗?就你知道老大媳妇儿是去盘账,我就是个万事不管的瞎子聋子不成?!”李大头一脸的不满。
张氏白他一眼,见他答应下来,又一头扎进灶房了。
凌云几个小的在家中待不住,见周素裳要出门,也嚷嚷着要坐牛车。
先几日李大头要拉客赚钱,牛车没他们坐的份儿,今日牛车闲下来,可算能坐的上了。
牛车上铺了厚厚的棉褥子,张氏小心的扶着周素裳坐上去。几个小的脱了鞋依次爬上去。张氏在一旁叮嘱。
“你们仨路上可当心点,莫要嬉戏打闹,小心伤了你娘和你们大伯母的脚,可听到没有?”
几个小的忙正襟危坐,一动不敢动。
拂晓寒风扑面,看着柔和,实则刺骨寒凉,刮在脸颊上仿若细刀割过一般。周素裳连同几个孩子,一路蜷缩脖颈御寒,终于到了青石镇。
她抬手叫停牛车,开口道,“爹,把车子在铺子门前停一会儿,咱们接上陈高一道走。”
李大头并不知晓陈高是谁,但铺子里的时候儿他向来不插言,儿媳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善宝正在铺子里忙活,一抬眼见铺子门前停了一辆牛车。自家的小媳妇儿正在三个娃娃的搀扶下往下迈脚。
他忙丢下手中的抹布,又将脏手在衣摆处擦了擦,赶紧往外走。
牛车好上不好下,李大头一个做公爹的不好上手搀扶,余下三个娃娃又是没什么力气的,她下的颇为艰难。
忽然眼前罩下一片暗影,她下意识抬头去瞧,却见李善宝的面庞陡然凑近。
下一瞬,坚实的臂膀稳稳托住她腋下,身形轻轻一揽,她身下霎时悬空。猝不及防之下,她慌忙抬手环住他脖颈,方才稳住身体。
铺子里众人瞧见这一幕,还当是东家夫妻的小情趣,纷纷装作什么都没瞧见的模样,尴尬的扭过头去,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
唯赵荷花知道内情,慌里慌张的跑上前询问,“哎呀大嫂,你伤了脚怎不歇在家里,还操心营生做甚?铺子里有我们呢,你就放心吧!”
杨巧儿和桃花等人这才回过身来,一眼瞧见凌云手中抱着的长拐,瞬间便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边,李善宝已将周素裳小心的放在地上,凌云忙把手中的的长拐递出去,周素裳拄着拐杖借力,这才稳稳站定。
她抬眼,毫无意外的,周围全是担心的眼神。
“东家这是……”杨巧儿想问她怎么了,又觉得自己在说废话,便改口问,“可曾伤了骨头?”
周素裳摇头,笑着对铺子里众人道,“无碍,没伤着骨头。眼下已经好多了,你们不必担心。
这段时日大家都辛苦了,等忙完了今日,大伙儿就可以歇一歇了,回去好好过个年,等年后过完元宵再来上工。”
众人纷纷应是。
周素裳瞧众人眼角眉梢都透着疲惫,知道大家这是累狠了,于是又勉励几句,“这个月的工钱等晚上我从榆林镇回来就给大家算,还有过年的红封。除此之外,另有节礼给大家。”
她前几日已然想过,最近铺子着实忙,她也赚了不少,所以对帮她赚银子的雇工也不能苛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