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兰抱着孩子走在前头,罗梅花挎着竹篮伴在右侧。
一墙之隔的篱笆院儿里,春婶子瞪着惠兰,眼睛愤愤似要喷火。
好一个老二媳妇儿,大过年的,她一个正经婆母不见她来孝敬,反一头扎进李家钻营,真是不孝!
眼见老二媳妇儿与李家三媳妇儿说说笑笑打门口过,一眼都没往这院儿里瞟,不由更气。
不过春婶子这回学聪明了,她没有即刻发作。
老大媳妇儿带着两个丫头片子跑了,至今没有音讯。不知是被拐了,还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
她家今时已是山下村的笑话,她若此刻发难,纵惠兰那疯妇讨不了好,但她这个做婆母的亦会脸上无光。
这大年下的,她家不能再成为山下村的笑柄。
春婶子攥紧手心,狠狠想着,笑吧笑吧,待老娘身体好了,先把老大家的找出来料理了,再来收拾你这个疯妇!
惠兰抱着孩子,压根儿没想到自己又被婆母记恨上了。不过就算知晓,她也不惧,大不离她再发一回疯就是。
罗梅花挎着篮子送惠兰行到家门口,她将篮子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家里大嫂腿脚不便,我就不陪了,这便回去。”她摸着篮柄,“里头的点心是我大嫂年前在镇上买的,味道极好,甜而不腻,最是个小娃娃磨牙,你收好。”
说着便回身要走。
惠兰不想周素裳妯娌两个竟在篮子里装了点心,十分过意不去,“这怎么好,我这连吃带拿的可是不成,三嫂子快把点心拿回去……”
罗梅花急急退出门外,“妹子莫要可是,礼尚往来,就是如此,哪有我们收你的礼却不回礼的。外头冷,妹子快抱着孩子回屋里暖和暖和,我这就走了,不必相送。”
罗梅花说着话,人已经走出去好远。惠兰想追,到底抱着孩子,路又泥泞,追不上了,只好作罢。
只心里酸酸胀胀的,极窝心。
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去道观凑热闹了,罗梅花一路行来,甚少有人。
路上雪厚,她行的不快,终于回来时,是鞋也湿了,裙摆也污了。
她心中暗自道,还好今岁多做了两条裙子和棉鞋,还有的替换,若如往年,湿了便也只能接着穿。
院门开着,她一踏进门来,便听有妇人高声喧哗从堂屋传出来。
再一瞧,原来是同族平辈妯娌宁嫂子、雁嫂子各自带着孩子上门。
宁嫂子嗓门洪亮,性子大大咧咧。
雁嫂子则不一样,平日里最爱占小便宜,偏偏总自诩大度良善,道理张口就来。若是头一回打交道,很容易被她的模样哄骗过去。
罗梅花快走几步,生怕长嫂面嫩吃了亏。
犹记得她和雁嫂子为数不多打交道的几回,回回吃暗亏,偏还有苦说不出,真真叫人气闷。
罗梅花走到门口,脸上扬起热情,“宁嫂子雁嫂子来了,可去道观上过香了?哎哟,不过几日不见,铁蛋儿又长高了。”
宁嫂子咧着嘴笑,“这孩子前一年干吃饭不长个儿,跟吃铁了似的,给我愁的啊。万幸今岁总算是窜了点个子。”
雁嫂子也客客气气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愁也没用。我早劝你万事看开些,你总不听。你瞧我,我家的孩子我何时操心过他们。孩子们将来如何,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愁不来的。”
宁嫂子,“……”总感觉心里不得劲儿。
罗梅花扯出一个笑,“雁嫂子这话对也不对,道理虽是如此,可做爹娘的,哪个不盼望孩子日后日子好过。明知发愁无用,可这份牵挂,终究是为人父母的心意不是。”
宁嫂子,“对对对,就是这话。”
周素裳旁观三人对话,莫名觉得内含机锋。她瞥一眼左右,坐远了一些。
周素裳和她们都不熟,二人骤然上门,她也只能“嗯嗯啊啊”的应付着。此刻罗梅花回来,她便将待客的主场交给她,不再掺和。
此刻宁嫂子的儿子铁蛋儿和雁嫂子的两个儿女,平丫头和路哥儿都在围着桌子吃点心。
罗梅花和她们说着话,雁嫂子不知怎地就转了话头,扭头看向周素裳。
“善宝家的,今日闻村里人说你也有了身子,嫂子先在这里恭喜你了,明岁定能添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面对送上门的祝福,周素裳颔首道谢,“多谢嫂子。不过孩子无论男娃女娃,只要身子康健便好,不必非得强求一举得男。”
雁嫂子垂眸讪讪应了句是,继而又抬头,声音低低,“都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咱们做父母的,自是盼着孩子康健,将来有出息,你说是不是?”
她灼灼的看着周素裳,期盼她点头说是。
周素裳心头一跳,这没来由的征得她的附和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有事要求她帮忙,先来征求她的认同,好为后续开口?
她脑中迅速转了转,雁嫂子会求她帮什么忙,且还关系到孩子前程?
想了片刻,毫无头绪。不过她和雁嫂子不熟,没道理要为她的子嗣操心劳力。
便笑了笑开口,“嫂子方才还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出不出息的,自也由得他们去。”
雁嫂子顿时讪讪,恨不得自抽嘴巴。叫你嘴快,光想着驳宁嫂子来抬高自己,竟将今日的正事给忘了。
“也、不能这么说。”她结结巴巴开口,“方才义宝家的可说了,做爹娘的总是牵挂孩子的,若他们没有出息,将来过的不好,咱们做爹娘的也有责任不是。”
“宁嫂子,你说呢?”
宁嫂子不知她又要做什么,但她知道雁嫂子此刻正在卖关子,她可不能上套。
只含含糊糊一句,“你说啥都有理。”
雁嫂子见无人接她的话茬,略显一丝尴尬,“唉,咱们做父母的就是贱,见天的就是操心孩子。
我也不多求,只想路哥儿这孩子将来略识得几个字,不求科举做官,只要能进铺子里做个掌柜账房,好歹能吃上一碗饭,你们说,我这想法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