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已无积雪,院门大开。周素裳坐在门内,探头朝外看去。
罗梅花已迎至门前,抬头一见来人,似是意料之中,又似意料之外,她一诧之下立时扬起热情笑意,“二江家的来了,快快屋里坐。”
惠兰怀里抱着娃娃,胳膊上还挎着个小竹篮。竹篮沉甸甸的,小娃也沉甸甸的。
罗梅花见她踩了一脚的雪,鞋也有些湿,额角的汗却细密密要往下落,可见累的不轻。
她欲伸手帮忙接过篮子,又怕里头的东西是给别家的礼,她若上手会两厢尴尬,便一伸手把胖娃娃掂进怀里。
“多谢嫂子帮手,这孩子沉手的很,嫂子慢些。”惠兰说话有些气喘。
“无妨,这胖娃娃瞧着多喜人啊,哎哟哟,你瞧,他还冲我笑呢!”
“是嫂子和善,这么大的娃娃,眼睛最是灵,就喜欢亲面善的人。”
“二河家的真会说话。”罗梅花侧身悄摸打量她一眼,心中暗自纳闷,往常村里人都说这惠兰是个疯的,怎么她瞧着,半点儿不疯。
二人说话的工夫,已踏进了堂屋门槛。
周素裳在见来人是惠兰之后,便由衷的笑着站起身迎接。
“惠兰来了,快进来坐。”周素裳撑着桌子往前挪了两步。
惠兰见状,忙搁了竹篮几步上前扶住,“嫂子快坐。今早才听说嫂子伤了脚,我等闲不出门,竟半点不知,许久不曾上门探望,嫂子莫怪。”
“怪你做什么?”周素裳轻笑,“你独自照顾孩子已是劳累,我还会计较这个?”
惠兰的胖娃娃许是见周素裳面熟,挥舞着小手乐颠颠儿的求抱。
周素裳看的欢喜,伸手接过胖娃娃,放在怀中逗弄着玩耍。
孩子还小,干果什么的可不敢给他吃,还好盘子里还有些软和的鸡蛋糕,周素裳掰下一小块儿,还不等喂,胖娃娃已如雏鸟觅食般张开了小嘴。
屋中几个觉得好玩,妇人纷纷笑起来。
惠兰将竹篮提过来,掀开盖着的布帘儿,露出里头十来个硕大的鹅蛋来。
“嫂子伤了脚,我没啥拿的出手的,这鹅蛋养人,留给嫂子补补身子。”
周素裳微惊,冬日里鲜少有鹅蛋的,惠兰也不知在哪儿弄来的。
惠兰的胖娃娃约莫有八个月了,这么大的孩子是可以适当吃着软和的。这鹅蛋想来她原是准备给娃娃吃的,如今却拿给了她。
“不,”周素裳忙拒绝,“冬日里鹅蛋可是稀罕物,你留着给孩子补补。我一个大人,如今脚也快好了,哪能和孩子抢一口吃的。”
“嫂子快别这么说,这鹅蛋也不值什么,不过因是冬日,才稀罕些罢了。再说,我家里还有呢,不会少了孩子的。”惠兰坚持要给。
二人你退我让之下,胖娃娃因久未吃到鸡蛋糕,竟嘴一瘪,哭了。
三人又是手忙脚乱的一阵哄。
待胖娃娃终于如愿以偿的尝到了鸡蛋糕的滋味,鹅蛋这事儿便也揭过不提。
周素裳想,人情往来,都是有往有来。惠兰既然一片真心送来了,她若真退回去,不免伤了她的情面,索性留下。
只待她走时,将家里的点心装上两包,带回去给孩子吃。
胖娃娃眼睛雾蒙蒙亮晶晶的,他小手把着周素裳的手腕,又拿嘴去够她手里的点心,小模样可爱极了。
周素裳心里稀罕的不行,一直抱着不撒手。
罗梅花心里却捏着一把汗,不敢让她久抱。大嫂腹中怀着孩儿,小孩子手脚没轻没重,万一胡乱一蹬,撞到大嫂可就糟了。
“婶婶来抱吧。”罗梅花说着便张手哄娃娃过来。
胖娃娃脸一扭,躲进周素裳肩窝,压根儿不看罗梅花。
惠兰见状一笑,“这孩子喜欢嫂子呢。”
罗梅花心道,这孩子哪里是喜欢大嫂,分明是眼馋大嫂手里的点心。
她瞥一眼惠兰,有心想叫她把孩子接过去,又恐惠兰多想自己是嫌弃人家孩子。
没法子。
大嫂今日穿着裘袄,袄子松厚,并不显着孕肚。
想着今日横竖二嫂已将大嫂有孕的消息传出去了,她便也没什么隐瞒的。
罗梅花抬手捏了一块点心,在小娃面前晃了晃,轻轻点惠兰,“小娃娃,三婶婶来抱好不好,你大婶婶有了小弟弟,不可劳神的。”
惠兰听说周素裳有喜,替她高兴的同时忙不迭的把孩子架走,“呀!恭喜嫂子了!这可是大喜事!”
她原不知周素裳有孕,乡下人家有带喜一说,想着周素裳喜欢抱孩子,难得今日儿子不闹腾,老老实实任她抱,便叫她多抱会儿,不定明日就有喜了呢。
谁知,弄巧成拙了。
惠兰眼含歉意,“是我的不是,劳嫂子费神了,嫂子这会儿可好?”
周素裳摇摇头,“不过几个月的娃娃,我多抱一会儿也不打紧,况且孩子乖巧,安安生生的,我半点儿不累。”
几人又闲聊片刻,眼看时候不早,惠兰便起身告辞。
装鹅蛋的竹篮还在墙角放着,周素裳拦了拦惠兰,“你先稍坐一会儿,让你三嫂子把鹅蛋捡出来,你顺便把篮子提回去,省得还得再跑一趟。”
周素裳示意罗梅花,将点心包两份给惠兰。
罗梅花会意,提着篮子去了。
周素裳摸摸钱袋子,虽罗梅花道村中孩子不必给压岁钱,但惠兰与旁的村人不同,她携子而来,周素裳自不会连个红封也不给。
想到罗梅花说的,族中孩子便给个两三个铜板就可,她忖着摸了五个铜板出来,往胖娃娃的小衣兜里塞。
惠兰急急推拒,“嫂子莫要给他。”若不是没人替她看孩子,她也不会带着孩子大过年的上门。若不知道的,还当她是上门讨巧赚压岁钱的呢。
“大过年的,给孩子压压灾,你莫推辞。你若当真不早也罢,那一篮子鹅蛋你也拎回去吧。”周素裳佯怒。
惠兰只得收下。
不一刻,罗梅花又回堂屋,她手上拎着篮子,笑道,“二江家的,你抱着孩子不便,村路雪厚难行,我送你一段。”
惠兰没多想,孩子如今大了,衣裳又穿的厚,确实不太好走,便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