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周素裳随李善宝一起来到铺子里。才坐下不多会儿,就见铺外李大头赶着牛车停在了外头。
牛车一停,车上便跳下三个男娃娃,正是凌云几个。
几个男娃一下了车,就往铺子里钻。
凌云跑到周素裳跟前,扬起笑脸脆生生道,“娘,我们来接你回家过小年。”
周素裳微微一怔,诧异开口,“凌云,今日不必去族学念书吗?”
“娘,族学已经休岁假了。夫子吩咐,等到元宵节过后,再回学堂课业。”凌云眉眼弯弯,满心欢喜藏都藏不住。
终究还是孩子心性,平日里纵然勤勉好学,待到休课之日,就没有不开心的。
凌东凌南也“蹬蹬蹬”跑到赵荷花跟前,去抢她手里的活计。
凌东嘴上说着,“娘,你歇着,今儿我和凌南来帮你干活。”
他说着便拿起抹布抹起桌子来,又支使凌南,“你去扒蒜。”
李大头迈步进了铺子,他扫了一圈儿铺子里,脸上现出几分疑惑,转而问李善宝,“咋没看见老四?咋地,他休岁假也不说来铺子里帮衬,莫不是睡到这会儿还没起?!”
“爹说哪里话,老四去私塾了。”李善宝接话道。
李大头摸摸后脑勺,疑惑之色更显,“不能吧,今儿都小年了,凌云几个都休岁假了,私塾难不成还没歇?”
“那就不知了,反正早起见他出门,不是去私塾,还能是去哪儿。”李善宝做着手上的活儿,随意接话道。
李大头听了这话,当即一惊,啊呀!这老四歇了假也不往家里待,莫不是在外头跟人学坏了?!
他登时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又气又急,惶惶的就要出门往私塾去找人。
李善宝瞧他突地面色煞白,脚步踉跄的往外跑,不由伸长的脖子惊愕的看着他爹离开的方向,“爹你去哪儿?”
李大头没工夫搭理他,只管往私塾跑。
“这是咋了?”李善宝纳闷不已。
周素裳往门外探了探头,也有些不明所以,“善宝,你可要跟着爹,去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李善宝盯着门外看了片刻,李大头已走远,隐进人群里。他摇摇头,“不必了,爹那么大的人了,不会出事的。”
周素裳便也不再多问,见凌云几个娃娃跟着赵荷花,活计做的有模有样,便忍不住夸道,“做的真好,待到晌午,给你们吃好吃的。”
“不用不用,”凌云忙道,“祖母在家洗肉呢,说晌午回家吃肉嘞!”
“是吗?那可是好,娘晌午省了。”
约莫巳时左右,铺子渐渐进了客人。
李善宝在灶口不停的端面上菜。周素裳担心几个男娃乱跑,会撞翻面碗。若再打翻了热汤,淋到身上,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便叫他们通通去了后院,帮着择菜。
李大头还未回来,眼看时辰近午,凌东迈着小步伐过来柜台前问周素裳,“大伯母,阿祖去哪儿了,还不回来,晌午还要回家吃肉哩。”
周素裳被问住了,她实不知李大头去了何处,便安抚孩子,“你先去后院儿,大伯母去街上瞧瞧,看阿祖可回来了。”
凌东乖巧点头,转身瞅了瞅过道没人,这才迈步去了后院儿,帮着张婶子洗碗筷。
周素裳见铺子里众人忙的过来,便转身去了街上,抬手张望。
大街上人来人往,道两旁的空地上此刻被小摊子占据,过往人群围观驻足,更显拥挤。
她看了半晌,只瞧见乌压压一群发顶,莫说瞧不见李大头,那晃来晃去的黑发顶差点把她眼睛都晃晕了。
周素裳收回视线,不免担心起来,公爹李大头究竟去了哪儿?
却说李大头一路行至李信宝念书的私塾门前,只见两扇木门紧紧闭着。他抻着脖子朝门缝里张望许久,几番踌躇,迟迟不敢抬手叩门。
在他心底,读书是一桩万分神圣的事。私塾中的先生与学子皆要静心治学,哪里能被他这般粗鄙土气的乡下老汉惊扰。
过了好半晌,“吱嘎”一声轻响,门缝骤然变大,木门被推开,一个妇人挎着竹篮从里头走出来。
李大头吓了一跳,连忙背过身准备躲开。
他动作慌乱,猛一扭身差点撞上门外的桂树上。
妇人步子顿了顿,瞧了他一会儿,才壮着胆子轻声开口问,“这位大兄弟,你在私塾门前做甚?”
李大头听到妇人问自己话,踌躇的转过身来,“那个,啥,你们私塾可休岁假了?”
妇人点头,“休了,昨儿就休了。怎地了?”她试探着问道,“你家孩子可是在私塾里读书?”
李大头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心中大痛,老四果然学坏了!
妇人见他面色不对,似是悲痛,又似是气愤,便追问了一句,“大兄弟,可是孩子还没回去?”
李大头不做声,只沉浸在李信宝果然学坏的悲愤里。他倒是不担心李信宝会丢,毕竟他人也不小了。
他只操心,家里花那么多钱供老四读书,结果他却不成器,跟着旁人学坏,家家不回,铺子也不去帮衬,往后还能指望他个啥?!
耳边妇人还在劝慰,“大兄弟莫担心,孩子指不定和同窗去逛集市了,最近年节,街上热闹的紧,小孩子嘛,是惯爱热闹的……”
她话还没说完,李大头已气愤的吼了一声,“这个孽畜!”转身便消失在私塾门口。
妇人挎着篮子,瞧着他愤愤的背影,不由摇头,“唉,现下的孩子啊,就是不学好,家里人节衣缩食供他来读书,可他倒好,休假也不回家,还让家里长辈寻到私塾来,凭白添了大人操心。”
她说罢,挎着竹篮迈步走下台阶,口中兀自感慨,“还是今日被先生单独留下补课的两个孩子懂事,过小年呢还安心留在塾中治学。人与人之间,终究是没法比的。”
妇人说着话音忽然一顿,心思飞快转了几转。
方才那位汉子前来私塾寻子,说是孩子还没归家。今日恰好有两名孩子被先生留在家中单独授课。难不成那汉子要寻的孩儿,正是这二人当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