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茶盏落地碎裂。
谢明海吓得戛然住口,盯着脚边残瓷,大气也不敢出。
廊下偷听的戴禾身子猛地一颤,不知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县尉一时气极,抓起手边的茶盏便掷了出去,“简直胆大包天!”
这话也不知是在说廖九,还是在说谢明海。
他目光冷厉的扫向谢明海,惩治廖九的念头越发强烈。
“谢明海,本官问你,你们按月分赃时,可有留存凭证?”
“有!有的!廖亭长身边有个心腹,商户缴来的保护费,还有向乡民多征的粮米变卖所得,一应银钱往来,他全都记了账!”谢明海连忙回道。
“甚好。”县尉颔首,“谢明海,你若能将这本账册取来,本官便保你性命无忧。”
谢明海面露难色,“大、大人,掌管账册的是廖亭长本家的堂弟,账册常年被他锁在箱子里,我们寻常根本见不着,实在难以取到。”
“少废话!法子由你自己去想。不管是偷是抢,这本账册,本官一定要拿到!”
说罢,县尉话锋一转,又开口问道,“谢明海,甜井巷子最里头的那户人家,是你什么人?”
谢明海猛地一愣,暗觉这地方听着分外耳熟,他连忙答道,“回大人,那是小人的家。”心底疑云丛生,全然不解县尉为何突然问及此处。
县尉陡然冷笑出声,“原来如此,宅里一位瞎眼老妇人,一个半大小子,再加一个小女娃,我说得可对?”
这话入耳,谢明海顿时慌了神,后背隐隐发寒,结结巴巴问道,“大、大人,您……打听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县尉步步紧逼,语气冷冽,“谢明海,你若是乖乖把账册拿给我,岁时节令,你家人还能阖家团圆。倘若敢耍半分花样,休怪本官无情,那住处,自此便是空宅一座!”
谢明海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瞬间像是被冻在了骨子里,周身冰寒一片。
他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竟拿自家亲人相要挟。家人从来都是他心底最深的软肋,旁人碰不得。
他想怒斥,可是不能,此刻他为鱼肉。
他只能哀求,“小人不敢耍花样!小人听大人吩咐,定想方设法,将账册取来!只求大人放过我一家老小!”
他暗中咬牙,原以为官者当守规矩,不料这位朝廷命官,行径竟和打家劫舍的盗匪一般,专以胁迫家眷逼人就范。
一刻钟后,厢房门“吱呀”一声轻启,县尉率先迈步走了出来。
在外偷听的戴禾猝然一惊,慌乱间四处躲闪,周遭并无藏身之处,只得急中生智,抬手遮了大半张脸,转过身面向墙壁立住。
县尉见此情景,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笑意,上前几步稳稳站定,恰好将戴禾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不多时,谢明海垂首走出,对着县尉躬身行礼,入目也只瞥得见一抹艳丽的裙角。
谢明海踏出羊汤馆,指尖触到袖中三枚沉甸甸的银锭,心头五味杂陈。
此时早已过了往日回衙交割银钱的时辰,他不敢耽搁,当先便要赶回衙门交差。他脸上青肿伤痕历历可见,根本无从遮掩,刚一跨进衙门口,几名差役便惊呼着围了上来。
“谢头儿,您这脸是咋回事儿?难不成是被人打了?”
“莫非是遇上硬茬子的商户了?是哪家?您言语一声,兄弟们这就替您去出头!”
堂上的廖九原本斜倚在椅子上哼着小调,闻声当即停了声,抬眼望来,目光里满是探究。
谢明海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伸手拦下一众跃跃欲试的差役,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道,“都别去,这事说出来实在丢人。”
众人越发好奇,“这话怎么说?咋会丢人呢?”
谢明海面上又羞又恼,一边抽着冷气揉着脸,一边含糊说道,“罢了,不提也罢。今日我原是去了马寡妇那里,哪想到事儿还没成,她那婆母竟突然找上门来……”
话音落下,周遭差役顿时露出心照不宣的古怪笑意。
众人都知晓那马寡妇年方二十有余,守寡后难以度日,便私下挂起红灯笼做起营生。她婆母素来以此为耻,屡屡上门搅闹争执。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众人全无半分疑心,此事就此被轻易揭过。
银钱交割完毕,廖九的心腹登账落册,又将赃银逐一分发给众人,随后便遣散了一干差役。
谢明海心事重重,故意拖拖拉拉,落在最后不肯离去。他暗自盘算,想等衙内人迹散尽,摸清心腹藏银箱的位置。
他隐在暗处,探头悄悄张望。待众人尽数离开,只见那心腹亲手抱着一只两尺见方的木箱,径直往西廊户房走去。
“谢明海,你怎么还不走?”
谢明海正看得入神,冷不防身后传来廖九的声音,吓得他浑身猛地一颤。
他慌忙转头,正撞上廖九满是审视与猜忌的目光。
谢明海急中生智,赶忙抬手捂住脸上伤痕,结结巴巴道,“大、大人,小人这副模样实在见不得人,想、想向您告个假,回家歇两日。”
他语声支支吾吾,听来既似心慌失措,又像是羞臊难堪。
廖九盯着他半晌,也看不出什么不对来,便摆摆手,“去吧。”
说罢,背着手径自哼着小调走远了,显见是信了他的说辞。
谢明海暗自松了口气,捂着脸快步走出衙门。
他先转回甜井巷家中,见屋里果然空无一人,心底暗骂不已,转而开始盘算如何取走账册。
他清楚,每日午时前后镇署里除了守门人,其余人都会散去,这便是下手的唯一时机。
谢明海本是市井游手之徒,早年偷鸡摸狗的勾当样样沾过,撬锁开门的伎俩于他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
他回了自己的屋子里,俯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小匣子,抬手掀开盒盖,从中抽出一截细铜丝,随手捏顺攥在掌心,转身悄无声息的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