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山。
古月孟德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大山。
山不算特别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那种厚重不是单纯的体积和高度带来的压迫,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向上升腾的、沉甸甸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重量。
仿佛这座山本身就是一件法器,一件被刻意安置在此处的、正在执行某种任务的巨大法器,它的存在不是为了成为风景,而是为了镇压什么。
山体的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那些裂纹从山脚向山顶延伸,在接近山顶处汇聚成了一道纵向的主裂。
裂纹的边缘处长着稀疏的杂草和灌木,那些植物的根系从裂缝中伸入山体内部,在裂缝的岩壁上形成了细密的网状须根。
头顶光秃秃的,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他伸手摸了摸,手感还是不太习惯。那种光滑与温热的手感与他前世记忆中任何一次触摸自己头发的感觉都完全不同。
他的手指从头顶滑到后脑,在后脑的凹陷处停了一下,那里的皮肤比头顶的皮肤更薄,能清晰地感觉到颅骨的弧度。
他的手指从后脑滑到颈部,在到达衣领的边缘时收了回来。
“和尚!和尚!”
山上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一股子猴急劲儿。
那声音在山谷之间来回反射着,每一次反射都会让声音的某些频率被放大,某些频率被削弱。在第一次传入耳中时,那个声音的音调偏高,带着一种长期缺乏交流之后被压缩到极限的嘶哑。
在第二次反射时,音调略微降低,多了一层正在释放的兴奋;在第三次反射时,音调变得更加复杂,既有兴奋也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俺老孙喊你呢!你耳朵聋了?”
古月孟德不紧不慢地沿着山路往上走,脚底板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些碎石在他的脚底滚动着,有的被他踩得向两侧弹开,有的被他压入了泥土中,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凹痕。
山路的坡度在接近山腰处开始变陡,从山脚到山腰的这段路大约有将近一里长,路面的材质从山脚的黄土碎石逐渐过渡到了山腰的灰岩碎石,石块的棱角更加尖锐,踩上去时脚底的刺痛感比山脚处更加明显。
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他的步伐保持着均匀的节奏,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与他平时走路时完全一致,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因为坡度的增加而出现任何变化。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他看见了一棵大树。
树不算特别粗,树干大约有一人合抱的粗细,但长得古怪。树干在离地大约五尺的位置开始弯曲,先是向左弯了一道弧线,然后在三尺处向右弯了回来,在到达树冠之前又向左弯了第三次。
整根树干因此形成了一道连续的“S”形曲线,树皮在弯曲处被拉伸成了细密的纵向纹路,纹路的间距在弯曲的外侧比内侧更大。
树冠却异常茂盛,枝干从主干的上端向四面伸展,枝叶在树冠的顶部交织成一层密不透风的叶幕,遮天蔽日。树根处,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那块石头的形状不规则,表面有多个平面和棱角,尺寸大约有一丈见方,高度约五尺。石头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出了一层细密的颗粒,颗粒之间的缝隙里长着一些暗绿色的苔藓。
石头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的尺寸大约有一尺长、半尺宽,纸面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但纸面上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那些字迹是用朱砂写的,笔画极其繁复,每一个字的转折处都带着一道道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纹路。
声音就是从石头下面传出来的。
“喂!和尚!看什么呢!赶紧过来!”
古月孟德走到石头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张符纸。
他的膝盖在蹲下时从直立状态过渡到了约九十度的弯曲,脚掌在地面上保持着完全贴合,重心从双脚均匀分布。
他伸手在符纸的边缘停了一下,指尖在距离纸面约一寸的位置感受到了纸面散发出的细微温热。然后他将手指移到了纸面的上方,在纸面的中心处停住。
“唵嘛呢叭咪吽……”
他念了一遍,微微点头。
“如来佛祖的压帖。”
“对对对!就是如来的帖子!你认识就好!赶紧把它揭了,放俺老孙出去!”
古月孟德没动。他反而在石头旁边坐了下来,盘膝而坐,双手合十。
他盘坐时双腿从膝盖处交叉,脚掌搭在对侧大腿的上方,双手在胸前合拢,手指交叉,两个拇指的指尖轻轻相触,搭在胸骨的正前方。
他的脊背在盘坐中保持了垂直,肩胛骨微微向后收拢,整个上半身的重心落在骨盆的正中心。
“大圣,别急。”
“别急?!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你让俺别急?!”
“五百年都等了,还差这一时半刻?”
古月孟德慢悠悠地说着,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
水囊是牛皮做的,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囊口处塞着一只木塞。他拔开木塞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啵”,然后将囊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从囊口流入口腔时经过了舌面的味蕾,那种山泉水的清甜在舌根处停留了大约半息才被咽下。他放下水囊,将木塞重新塞紧。
石头下面的声音顿了一下。
“……和尚,你有点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
“别人到了这儿,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要么急急忙忙揭帖。你倒好,坐下来喝水。”
古月孟德笑了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在面颊处停留了大约两息才逐渐消散。
“大圣,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被压了五百年,想明白了一件事没有?”
石头下面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沉默的长度大约有七八息,在那段时间里,古月孟德能听到石头下方有极其细微的摩擦声,那是某种东西在狭窄空间内调整姿势时与岩石表面发生的接触。
“什么事?”
“你当年为什么被压?”
“当然是如来那老儿——”
“别急着骂。”古月孟德打断他,“如来为什么压你,你心里清楚。你大闹天宫,打的是‘齐天大圣’的旗号。你觉得天庭不公,你觉得玉帝不配坐那个位置。”
“难道他配?”
“他不配。”古月孟德干脆利落地说,“但你闹了,你被压了。五百年了,你的脾气改了吗?”
石头下面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大约有十几息。在沉默的尾端,古月孟德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的音量极低,在从石下传出的过程中被岩石的缝隙削弱了大半,在到达他的耳中时已经变成了一道模糊的气流声。
古月孟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手掌在衣袍的下摆处拍了两下,将沾在上面的细土拍落。那些细土在空气中散开,形成了一小片正在缓慢消散的灰色薄雾。
“大圣,我放你出来,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出来之后,是继续当那个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当一个真正能撼动天庭的人。”
石头下面的声音变得低沉。那种低沉不是音量上的降低,而是音色上的变化,从原本的清亮过渡到了一种更沉更厚的质地。
“你说什么?”
“齐天大圣,只是一个名号。名号是空的,打出去不疼。但你若真想掀翻那凌霄宝殿,光靠一根金箍棒不够。”
古月孟德伸手,按在那张符纸上。
他的手掌在接触纸面时感觉到了一种正在缓慢脉动的温热,那种脉动从纸面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在到达纸面的边缘时已经衰减了大半。
“你需要一个师父。”
“师父?你?”
“对。我。”
石头下面传来一阵大笑。
那道笑声从石下的缝隙中传出来时经过了多次反射和折射,在到达古月孟德的耳中时已经带上了一层混响。
笑声持续了大约五息,在笑到第三息时,石下的声音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破音,说明那个大笑的动作对发声器官造成了额外的负担。
“哈哈哈!你一个凡人和尚,给俺老孙当师父?你知道俺老孙是谁吗?俺——”
“我知道。”古月孟德打断他。
“你是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一根金箍棒打遍天庭无敌手。七十二变,筋斗云,火眼金睛。”
“那你——”
“可你现在被压在一座山下,动弹不得。五百年了,你的神通还在吗?你的修为还剩多少?”
石头下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种戛然而止的方式非常突兀,像是有一只手从中间掐断了声带正在进行的振动,笑声的尾音在那一瞬间被切断了,只留下了一道极短的、正在消散的余音。
古月孟德的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你若还是当年的齐天大圣,这座山压得住你吗?你被压了五百年,修为被磨去了大半。就算现在放你出来,你打得过如来吗?打得过观音吗?”
“你连天庭一个普通天将都未必打得过。”
石头下面死一般的寂静。那种寂静的密度极高,在古月孟德的感知中,那片寂静像是具有质量的实体,从石下的缝隙中向四周扩散,将周围空气中所有可能产生声音的因素都覆盖住了。
过了很久,孙悟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之前低了许多。
那种低不是音量的降低,而是从声音的底层透出来的一种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石下的深处被缓慢地推上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需要重新修炼。你需要有人教你,怎么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你需要一个师父。”
“而你,一个凡人——”
“对,我是凡人。但凡人能教你的事,比你想的多。”
古月孟德的手按在符纸上。
他的手掌在纸面上停留了大约三息,掌心的温度从皮肤的深层向外渗透,在符纸的纸面上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温热区域。
“大圣,你信我一次。”
沉默。长久的沉默。
那段沉默在空气中持续着,在周围的树叶和岩石之间来回反射着,每一次反射都让沉默的密度变得更加厚实。古月孟德站在石头旁边,手按在符纸上,目光落在石头与地面之间的那道缝隙上。
那道缝隙的宽度大约有一指,缝隙内部是纯粹的暗色,光线在进入缝隙之后就被完全吸收了。然后,石头下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那个声音的音量极低,大约只有正常说话时的十分之一,但古月孟德听得清清楚楚。
“……揭吧。”
古月孟德没有再废话。他一把撕下符纸。他的手指在接触符纸的边缘时先是捏住了纸角,然后手腕向侧后方发力,将整张符纸从石面上揭了下来。
符纸在离开石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像是某种被长期压制的东西终于获得了释放。符纸离石的一瞬间,整座两界山猛然震动!
那种震动与古月孟德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震动都不同。它的频率更低,振幅更大,从山体的最深处向上升腾,在到达地表时已经变成了一道持续而猛烈的冲击波。
山石崩裂,大地颤抖。山体表面那些原本就存在的裂纹在那一瞬间同时扩大了将近一倍,裂纹的边缘处有大量的碎石从山体上剥落,那些碎石在滚落的过程中互相碰撞着,在山坡上留下了一道道正在扩散的烟尘带。
大地颤抖的幅度比山体的震动更大,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正在快速扩展的裂缝,那些裂缝从山脚向四周延伸,在不到两息的时间内就延伸到了山脚之外数百尺的距离。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石头下面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金色!
那道光芒的初始形态是一道极细的金色光柱,从石头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中射出,在射出后的不到半息时间内迅速扩展,从一道细线扩展成了一道直径超过一丈的金色光柱。
光柱在升到大约十丈的高度时开始向四周扩散,从一道集中的光柱变成了一层正在向外铺展的金色光幕。光幕的亮度极高,在它的照射下,周围的树木和岩石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膜。
“轰——!!!”
巨石炸开。那块曾经镇压了孙悟空五百年的巨石在那一瞬间从中心向外炸裂,碎裂的石块朝四面八方飞射出去。那些石块的尺寸从拳头大小到磨盘大小不等,在飞行的过程中带出了一道道正在扩散的烟尘轨迹。
石头的碎裂方式是从中心向外的放射状碎裂,最中心的几块石头已经碎成了细密的粉末,那些粉末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团正在缓慢沉降的灰色尘雾。
一道身影从碎裂的石头中蹦了出来,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然后稳稳落在地上。
那个身影在空中翻转时的轨迹是一条连续的抛物线,每一次翻转的角速度都完全相同,在空中翻到第十个跟头时达到最高点,然后在接下来的几个跟头中开始下降。
在落地前完成了最后一个跟头的四分之三圈,用剩余的旋转力卸掉了下落的冲量。
古月孟德定睛看去。眼前的猴子不高,也就四尺左右。
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凶悍气息。毛发金黄,那些毛发的颜色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正在缓慢流动的金色光泽,每一根毛发的尖端都比根部更亮。
眼睛火红,那对眼睛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正在旋转的暗红色纹路,纹路的走向从瞳孔中心向虹膜边缘延伸,在接近虹膜边缘时逐渐消散。
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虎皮裙,虎皮裙的布料已经有多处破损,破损处的边缘被磨成了毛边,虎皮的花纹在长期的穿着和磨损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手里握着一根黑漆漆的铁棒。
那根铁棒的长度大约有五尺,棒身的粗细从头到尾基本一致,表面有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光膜,光膜的亮度极低,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到。
只是那铁棒——没有金光,没有灵气,像一根普通的铁棍。棒身上那些原本应该存在的金色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层暗沉的金属原色。
棒的两端也没有任何发光或发热的迹象,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灰色。
古月孟德微微眯眼。
果然。
金箍棒已经被磨去了灵性,孙悟空的修为也跌得厉害。
他能感觉到孙悟空身上那股气息的质地——那股气息的密度比他预想的更低,气流的走向也比他预想的更加散乱,像是有一层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限制着那股气息的凝聚。
“哈哈哈!俺老孙终于出来了!”
孙悟空蹦蹦跳跳,兴奋地翻着跟头,一翻就是几十丈高。他在空中翻腾了好一会儿,每一次翻转都带着一道正在扩散的气流尾迹,那些尾迹在空中交织着,形成了一幅正在缓慢消散的动态画面。
他在空中翻到最高处时大约有五十丈,从那个高度可以看到整片两界山的全貌,以及山另一侧那片正在向西延伸的广阔土地。他才落回古月孟德面前。
“和尚!不,师父!”
他挠挠腮帮子,看着古月孟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丝狡黠从瞳孔的深处开始,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转动的暗色旋纹。
“俺老孙说话算话,你放我出来,我叫你一声师父。但你要真想让俺老孙服你,光靠嘴皮子可不行。”
古月孟德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在面颊处停留了大约两息才逐渐消散。
“我知道。”
“你知道?”
“大圣,你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修为被磨去了大半,金箍棒也失了灵性。你现在需要时间恢复。”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看得出来。”
古月孟德伸手,在孙悟空肩膀上拍了拍。
他的手掌在接触孙悟空的肩头时感觉到了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温热,那种温热从孙悟空的肩胛骨深处渗透出来,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暖色光膜。
“不急。西行路远,有的是时间。你慢慢恢复,我慢慢教你。”
孙悟空歪着头看他,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那丝疑惑从瞳孔的中心向外扩散,在到达虹膜边缘时已经变成了一道正在缓慢旋转的暗色纹路。
“你一个凡人,能教俺老孙什么?”
“教你怎么当一个真正的强者。”
古月孟德转身,朝着山下走去。他的步伐在转身之后立刻恢复了正常的步态,每一步之间的间距相等,脚掌在接触地面时的力度均匀。
“走吧。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扛起金箍棒,跟了上去。他的步伐比古月孟德更快更轻,脚掌在接触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每一次落地时地面都会出现一个极浅的印痕。
“师父,你叫什么?”
“唐三藏。”
“三藏?哪三藏?”
“经藏、律藏、论藏。”
“听起来好麻烦。”
“是挺麻烦的。”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古月孟德的步伐保持着匀速,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与他上山时完全一致。
孙悟空跟在他身后约三步的位置,步伐比他更轻更快,每次落地时地面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孙悟空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师父,俺老孙饿了。”
“前面有果子。”
“果子?俺老孙要吃肉!”
“你一个出家人,吃什么肉?”
“俺老孙又不是出家人!”
“现在你跟着我,就得吃素。”
“……”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了上去。他的白眼翻得很彻底,上眼睑在那一瞬间几乎贴到了眉骨的下缘,瞳孔在那道缝隙中短暂地消失了半息才重新出现。
走到山腰处,古月孟德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停顿非常突兀,前脚刚刚落地,后脚还没有抬起来,整个身体的重心就从前脚转移到了后脚上,然后双脚同时停下。前方是一片密林。
林中阴暗,枝叶繁茂,阳光几乎透不进来。那些树木的枝干从地面开始向斜上方生长,在到达大约一丈的高度时开始相互交错,在离地约两丈处形成了一层由枝干和叶片交织而成的顶盖。
顶盖的密度极高,阳光在穿透那些枝叶时被逐层过滤,在到达地面时已经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正在移动的细碎光斑。
一股腥风从林中吹出。那股风的温度比山风更高,湿度也更大,在接触到皮肤时会在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水汽。
孙悟空鼻子一抽,眼睛立刻亮了。
“师父!有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