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学堂的规模,比刚搭起来那会儿大了不少。
原来那间竹屋坐不下了,旁边又搭了两间小的。
一间给远路来的学生住,一间当厨房用。
棚子也扩了,粮食堆了小半间,都是各家各户凑的。
白苗出米,黑苗出肉,谁也不占谁便宜。
学生来了一拨又一拨。
古月孟德和青儿商量的,是先教一批人出来。
再让这批人去教别人,省力气。
可挑着挑着,人还是多了。
有些是家里大人硬送来的,说孩子在家也是闲着,不如来认几个字。
有些是自己跑来的。
大的三十多岁,小的才七八岁,站在一起看着跟父子似的。
古月孟德数了数,正经在学的有三百多人。
年纪小的坐前头,大的坐后头,挤挤挨挨坐了一屋子。
有些实在坐不下的,就蹲在窗户外面听。
青儿教识字和做人的道理,还有农耕水利。
古月孟德教术数、偶尔加些德行课!
圣姑负责吃住,偶尔也教点草药知识。
这一日,轮到古月孟德上课。
他站在屋子前头,身后挂着一块大木板。
古月数字早教完了,加减乘除也教完了。
今天要讲的是新东西。
非是二元一次方程。
而是。
勾股定理!
他在木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三条边,一条竖的,一条横的,一条斜的。
底下的人盯着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叫勾。”
古月孟德指了指那条竖着的边,又指了指横着的。
“这叫股。”
他拿起炭笔,在竖着的边上写了“三”,横着的边上写了“四”。
“这两条边,一条三,一条四。你们谁能算出斜边多长?”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有人掰手指头,有人在地上划拉,有人干脆瞪着木板发呆。
古月孟德等了一会儿,没人出声。
他笑了笑,在斜边旁边写了个“五”。
“三、四、五。记住这三个数。”
他在木板上又画了一个三角形,比刚才那个大一圈。
竖边写“六”,横边写“八”。
“这个,你们谁能算出来?”
这次安静的时间短了些。
有人小声说:“五?”
旁边的人摇头:“那是小的,这个是大的。”
古月孟德没说话,等了一会儿,在斜边旁边写了个“十”。
“六、八、十。”
底下有人眼睛亮了,有人还在皱眉。
古月孟德又画了一个。
竖边“九”,横边“十二”。
这回底下有人低声道:“十五!”
古月孟德看了那人一眼,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叫佑杰。
他微微点头,在斜边旁边写上“十五”。
“对,就是十五。”
古月孟德把炭笔放下,转过身。
“此乃勾股定理。”
“直角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一条三一条四,斜边就是五。”
“一条六一条八,斜边就是十。。”
他顿了顿,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式子。
“三三得九,四四十六,加起来二十五。五五二十五。”
“六六三十六,八八六十四,加起来一百。十乘十也是一百。”
“九九八十一,十二乘十二一百四十四,加起来二百二十五。十五乘十五,也是二百二十五。”
“正所谓,勾三、股四、弦五!”
底下安静了。
有人盯着木板上的数字,嘴巴微微张着。
有人在底下用树枝在地上算,算完了抬头,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这,便是规律。”
古月孟德淡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下所有的直角三角形,都符合这个规律。”
“不管是大是小,是胖是瘦。”
“只要是直角三角形,两条短边的平方加起来,就等于长边的平方。”
他扫了一眼底下。
“不只是三角形。这世上的事,都有规律。”
“种地有规律。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错过了节气,什么都长不出来。”
“治病有规律。什么病吃什么药,什么时候吃,吃多少,错了就是害人。”
“打仗有规律。什么时候出击,什么时候防守,什么时候退,乱了阵脚就是送死。”
“做人也有规律。你敬人一尺,人敬你一丈。你骗人一次,人防你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找到规律,就能知道结果。”
“知道结果,就不会被人骗。”
“不会被人骗,就不会走错路。”
“不走错路,才能活得好,活得久。”
底下安安静静的。
那些南疆的汉子、妇人、半大孩子,一个个抬着头看着他。
有人嘴巴张着,有人眼睛瞪得老大。
有人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他们听懂了。
不是全懂,是听懂了那种意思。
这世上是有规矩的,是能算出来的,是能摸清楚的。
所有人脸上,都是狂热的崇拜。
一个白苗的年轻人小声说:“古月先生,这些……您怎么知道的?”
古月孟德笑了笑:“学的。我也是别人教的。”
“那教您的人呢?”
“也是跟别人学的。”
底下又安静了。
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树枝,有人看着木板上的数字。
古月孟德没再说话。
余光瞥见一个人。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青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那儿。
手里也拿着根树枝,地上也划拉着算式,跟那些学生一模一样。
古月孟德嘴角抽了一下。
青儿,也是他的学生之一。
两个人虽然轮流教学。
但只要古月孟德讲课,青儿也不休息。
就搬个凳子,在最后面跟着听课。
古月孟德跟青儿说过好几回了。
说你是祭司,你坐底下听我讲课像什么话。
大不了晚上给青儿开小灶。
青儿每次都说好。
但晚上和古月孟德加深一下之后,白天继续蹭。
古月孟德说了好几次,青儿都说:
“我就在门口蹭一下嘛,不进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古月孟德还能说什么?
只能由她去了。
古月孟德摇摇头,收回目光。
随后喊了一声:“课代表,把题目抄一下,黑板擦擦。”
一个女孩子从旁边站起来,走到前面。
她把木板上的勾股定理抄下来,又利索的擦干净黑板,退到一边。
古月孟德冲她点点头:“明天你来讲。”
“是。”
女孩应了一声。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是压着的高兴。
女孩儿叫乐儿。
古月孟德早发现她了。
这姑娘术数天赋好。
别人还在掰手指头的时候,她已经能把加减乘除,算得明明白白。
他教的东西,她学得最快,记得最牢。
虽然将来南诏,没有她这号人,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但眼下确实是个难得的帮手。
古月孟德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落在一个人身上。
是刚才回答问题的青年身上。
这人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长得普通,穿得也普通,混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勾股定理。
地上的算式写得清清楚楚。
步骤都对,最后的结果都算出来了。
他叫佑杰。
“佑杰?石人杰么?”
古月孟德微微眯起眼睛。
拜月教主叫石人杰,是石公虎的义子。
这人叫佑杰,名字能够对上,天赋也肉眼可见。
虽然长相不同,但能够修改容貌的方法颇多。
古月孟德稍微打听了一下。
听说他家里出了事,就剩他一个了。
结合拜月年轻时,跟石公虎彻底决裂的剧情。
古月孟德心里大概有数了。
佑杰,八成就是拜月。
但他没声张。
一是还不能彻底确定。
二是就算确定了,现在也不是动手的时候。
南疆这边刚消停下来,黑苗白苗坐在一起听课。
这时候杀人,不管杀的是谁,青儿心血就全白费了。
至于拜月日后会变成什么样,那是日后的事。
眼下他在这里,老老实实听课,安安分分做人,那就先这样。
大不了临走之前,再杀了也不迟。
除了佑杰,古月孟德还注意到一个人。
坐在最后面,靠墙的另一边,整天不说话。
年龄和佑杰差不多。
长得也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
上课的时候不抬头,不举手,不跟人说话。
下课了别人都走了,他还坐着,好像在琢磨什么。
古月孟德留意过他几回。
他教的东西,这人全能听懂。
是那种闷不吭声,就把东西吃透的聪明。
别人还在想第一步,他已经把整道题的来龙去脉都想清楚了。
名字叫水月。
如此名字,如此天赋,也有可能是隐藏起来的拜月。
古月孟德暂时无法确定。
“今天就到这儿。”
“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规律,怎么找规律。想通了,以后少走弯路。”
底下的人站起来,有的往外走,有的还在看木板上的字。
乐儿上去把木板擦了,收拾好笔墨。
青儿从最后一排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脸上带笑:
“古月大哥,今天讲的这个真好。”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三角形还有这种道理。”
古月孟德看着她手里的树枝,无奈摇头。
“你堂堂祭司,天天坐底下听课,也不怕人笑话。”
“怕什么。”
青儿把树枝往身后一藏。
“先生讲得好,学生爱听,天经地义。”
古月孟德哂然一笑。
随后他想到什么,看向青儿。
表情微微严肃了起来。
“青儿,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青儿闻言,身体重重一颤,表情也变得慌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