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地在南疆正中,离他们落脚的地方不算远。
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就看到一片开阔地。
土是红的。
不是那种鲜红,是暗红,像干透了的血。
有土地本身的颜色。
更多的,是黑白二苗留下的血渗入地下后的样子。
“就是这儿了。”
圣姑停下脚步。
青儿站在地边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向古月孟德:
“古月大哥,咱们从哪儿开始?”
这个女人,自从有了古月孟德后,基本上什么事情都习惯性的问他。
或许,这就是依赖。
古月孟德轻笑一声,指了指中间:
“先搭个屋子出来,能坐人就行。”
他选的位置,正好在整块地的最中间。
两族的边界线从这里穿过。
但谁也说不清线到底在哪,索性就当它不存在。
搭屋子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要忙活好几天。
可他们三个都不是普通人。
青儿和圣姑有法力,古月孟德就更不用说了。
青儿负责平地。
她双手往前一推,地面上的碎石烂木头,就被一股柔劲推到边上,露出一片平整的空地。
圣姑负责和泥。
她不知从哪弄来一堆黄泥和稻草,混在一起搅和搅和,就成了一桶桶粘性十足的泥浆。
古月孟德负责最粗的活儿。
搭架子。
他把竹子一根根插进地里,敲实,绑紧。
动作快得很,眨眼功夫就立起来一排柱子。
三个人各干各的,谁也没闲着。
还不到中午,一个能坐五六十人的大屋子就立起来了。
竹墙,草顶,泥地。
简单,但结实。
青儿站在屋子中间,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满意。
她刚要开口说话,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多人。
她扭头往外一看,愣住了。
屋子外面,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有白苗的,也有黑苗的。
白苗的人站在左边,黑苗的人站在右边。
中间隔了老远,谁也不挨着谁。
他们是听说这边有动静,跑过来看的。
白苗的人最先认出了青儿和圣姑。
“祭司!是祭司大人!”
“圣女也在!”
“祭司大人,您是来给我们治病的吗?”
他们跪下来,又哭又笑,声音里全是感激。
自从瘟疫之后,白苗的人对青儿和圣姑那是打心眼里敬重。
要不是她们,整个白苗怕是要死绝了。
黑苗那边就不一样了。
他们站在右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
有感激的,毕竟青儿也救了他们的人。
也有警惕的,这是黑白苗抢夺的地盘。
白苗的祭司在这儿搭了个大屋子,想干什么?
人群里,一个黑苗汉子站了出来。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看着挺凶。
他一站出来,周围的黑苗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道来。
古月孟德目光扫过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石公虎!
他竟然来了!
古月孟德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和石公虎,现在还不认识。
没必要主动开口。
石公虎盯着青儿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复杂。
“白苗的祭祀,你们这是要占这片地?”
圣姑眉头一皱,正要说话,青儿却拦住了她。
“不是占。”
青儿上前一步,一脸认真道:“我要在这儿办学堂。”
“学堂?”
“对。”青儿点点头,“谁想学东西,都可以来。”
石公虎愣住了。
他身后的黑苗人也愣住了。
白苗那边也愣住了。
“白苗的学堂,我们黑苗也能去?”有人问。
“能。”青儿说,“只要是南疆的人,都能来。”
“不要钱?”
“不要。”
“那……学什么?”
青儿想了想:“学识字,学算术,学种地,学治病。能学的都学。”
石公虎不说话了。
他看看青儿,又看看那间新搭起来的竹屋,再看看白苗那边跪了一地的人。
表情更复杂了。
最后,他直接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回去告诉族里的人,有先生在此授课,我等黑苗族人若有求学之心,皆可来此。”
这话是说给那些黑苗人听的。
几个黑苗汉子愣了一下。
互相看了看,点点头,跟在他后头走了。
白苗的人倒是没走。
围在屋子外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有的问什么时候开学堂,有的问能不能帮上忙。
还有的已经开始帮忙收拾屋子外面的空地了。
古月孟德看着石公虎走远的方向,没说什么。
这人现在还不认识他,他也乐得清静。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方圆百里都知道了。
白苗的祭司和圣女,在南疆中心搭了个学堂。
谁都能去,不要钱。
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白苗的,也有黑苗的。
白苗的人来了就跪下磕头,感激得不行。
黑苗的人就站在远处看着,想过来又不敢。
青儿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第五天的时候,石公虎又来了。
这次他没空手,肩上扛着几根木头,手里拎着几袋子粮食。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黑苗汉子,有老有少,都背着东西。
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瓮声瓮气地说:“我家那小子,能来不?”
青儿笑了:“能。”
石公虎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要不要帮忙?”
“要。”
青儿指了指屋子后面。
“那边还缺个棚子,放粮食用的。”
石公虎二话不说,扛着木头就过去了。
他身后的几个黑苗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过去了。
白苗的人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说什么。
两族打了这么多年,现在一块干活,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倒是石公虎先开了口,冲着一个搬石头的白苗汉子喊了一句:
“那块石头放歪了,往左边挪挪。”
白苗汉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照做了。
做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凭什么听一个黑苗老头的?
但石头已经放好了,也不好再搬回来。
他闷头继续干活,没吭声。
到了第七天,学堂已经像像样样了。
一间大屋子,能坐七八十人。
旁边搭了个棚子,堆着粮食和杂物。
门口还立了根竹竿,上面挂着一块木板,用炭笔写了两个字。
【诏学】
青儿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古月孟德看着她那高兴劲儿,心里也有些软。
不过有些话,他得说在前头。
“青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青儿一愣:“什么事?”
“你这么教,教得过来吗?”
青儿没听明白:“什么教不过来?”
古月孟德指了指外面那些人:
“你看外面那些人,少说也有上百个了吧?这才几天?”
“再往后,几百个、上千个,你一个人教得过来?”
青儿沉默了。
“还有。”
古月孟德继续说:
“来的这些人,有的聪明,有的笨。”
“聪明的一遍就会,笨的你教十遍也未必能记住。”
“你教一个笨的工夫,够教十个聪明的了。”
青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古月孟德抬手拦住了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越是笨的,越该教,对吧?”
青儿点点头。
“没错,该教。”古月孟德说,“但不能这么教。”
青儿歪着头看他:“那怎么教?”
“先教一批人出来。”
“先教一批人?”
“对。”
古月孟德在地上捡了根树枝,画了个圈。
“你先把那些聪明的、学得快的教会。”
“教会了之后,让他们去教别人。一个教十个,十个教一百个。”
他在圈外面又画了一圈,再画一圈。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这样,才能生生不息。”
青儿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那几个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古月大哥,我明白了!”
她是真的明白了。
光靠她自己一个人,就算累死,又能教多少人?
一百个?两百个?
可要是把她教的东西,传给那些学得快的人,再由他们传下去……
那就是一团火,点燃另一团火。
风一吹,整片草原都能烧起来。
青儿激动得不行,一把抓住古月孟德的手:
“古月大哥,你怎么这么聪明!”
古月孟德笑了:“不是我聪明,是你太实诚。”
“光想着自己干,不知道让别人帮你干。”
青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也小了:“那......古月大哥,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这话说得又轻又快。
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没勇气说出口。
古月孟德看着她。
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手指绞着衣角。
他上前一步,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为了你,我愿意。”
青儿身体一颤,顺势贴进古月孟德胸膛。
两人的感情在这一刻,急剧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