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侧过身，朝台侧示意了一下。
一名商会执事端着托盘快步走上台来，托盘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表面绣着细密的隔绝符文，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拍卖师掀开绒布。
托盘中央，一枚约莫拳头大的深紫色妖丹安静地躺在那里。
妖丹表面流转着细密的法则纹路，如同无数条被压缩到极致的河流在同一枚晶体内部缓慢翻涌，每一次律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一瞬。
“深渊级中期妖兽完整妖丹，蕴含法则碎片三缕，可用于淬炼诡体或炼制高阶诡丹。起拍价，五千万诡晶。”
散座间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六千万。”
“七千万。”
两声报价之后，便再无人跟价。拍卖师等了约莫三息，确认无人再出，手中的木槌轻轻落下。
“成交。”
第一件拍品被端下台去。
紧接着第二件被端上来，一株通体呈暗蓝色、根须完整的三千年幽冥草，起拍价八千万。
拍卖师报出底价后，散座间安静了更长的时间，那些方才还对妖丹有兴趣的身影此刻全部将目光移向了别处。没有一个人举牌。
流拍。
拍卖师的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执事将东西端下台去。
第三件，一件深渊级初期的防御法器，起拍价一亿。仅一人以底价拿下。
散座间的议论声在这三件拍品之后逐渐升温，但内容几乎全部集中在同一点上。
“还有几件才到正戏？”
“急什么，前面这些不过是开胃菜。”
“谁关心那些破烂？老子坐在这里半天了，就等着那东西上来。”
“嘘，小声点，别让商会的人听见。”
“听见又怎样？你看看那几间雅间里坐的是谁，深渊魔殿、暗影议会、血月神教。这阵势，咱们能坐在这里看个热闹就不错了。”
“说得也是。那三方势力，哪一方不是冲着血食来的？”
“听说深渊魔殿这次是下了死命令，必须拿下。”
“暗影议会和血月神教也来了不少人，你看西边那间雅间，帘子后面那道气息，至少是湮灭级。”
“都别猜了，等着看吧。”
“……”
林长生靠在玄铁墙壁上，将那些断断续续的议论逐一收入耳中。
他的目光越过散座间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身影，落在拍卖台侧方的通道入口处。
前几件拍品被陆续端下台后，台上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了。
拍卖师不再像方才那样从容，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在夜明珠冷白色的光芒中泛着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衣袍边缘轻轻压了压，然后侧过身，朝台侧通道方向再次示意了一下。
这一次，通道深处传来的脚步声与之前截然不同。
四道身影同时从后台走出，步伐整齐如同一人。
他们穿着深渊级中期的商会制式黑甲，甲胄上的符文纹路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泛着幽冷的光泽，每一步落下都让玄铁台面发出沉闷的共振。
在他们身后，一座被暗金色帘幕覆盖的巨型石台被缓缓推出。
石台约莫丈许见方，底部嵌着数枚拳头大的封印符文，符文纹路沿着石台边缘向四周蔓延，如同一张被压扁的巨网。
四名执事将石台推到拍卖台正中央，然后同时后退三步，侧身站定，如同一排沉默的石像。
拍卖师重新走上台来，双手按在石台边缘。他的指尖在触及石台表面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随即又松开了。
“诸位。”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整座拍卖场中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今夜最后一间拍品。”
他顿了顿，抬手握住暗金色帘幕的边缘。
“虚无级巅峰血食，完整尸身，鳞甲无缺，妖丹在体。”
他猛地掀开帘幕。
暗紫色的光芒从石台内部喷涌而出，如同一头被封印了太久的巨兽终于挣脱了束缚。
那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让整座拍卖场的空气都在同一时刻变得粘稠的厚重感，如同一座被压缩到极致的山岳从石台中缓缓升起。
石台上，一具完整的虚无级巅峰血食尸体安静地陈列着。
长约八丈，鳞甲呈暗紫色，边缘处流转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每一片鳞甲都完整如初，没有破损，没有裂痕，连尾尖那些最细小的鳞片都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暗光。
妖丹仍在体内，残存的妖力波动从鳞甲的缝隙中缓慢渗出，如同一头刚刚沉入深眠的巨兽在均匀呼吸。
那股虚无级巅峰的残余威压从石台上缓慢溢出，将最近几排的散修压得同时向后仰了仰身。
散座间陷入了一片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加彻底的死寂。
那种安静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所有人的呼吸，连空气中悬浮的尘埃都像是停止了运动。
然后，有人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虚无级巅峰！”
那声音嘶哑而急促，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身旁的同伴立刻伸手将他拽回座位，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更多的人在那一刻同时攥紧了手中的号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竖瞳中翻涌着被压到极限的贪婪与灼热。
角落里几名深渊级巅峰的散修交换了一个目光，彼此眼中都翻涌着同一种东西。
二层雅间方向，西侧那间半掩的帘幕缝隙中，那道被秘术遮蔽的身影微微前倾了一瞬。
帘幕边缘露出一截苍白的手指，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随即收回。
东侧深渊魔殿一方，炎烬的手指猛然停住了。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掠过一抹被压到极限的灼热，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太久的利刃终于感受到了出鞘的召唤。
他身旁那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微微侧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是在传音。
炎烬听完，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从拍卖台上缓缓收回，落在对面二层雅间的方向，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二层另一侧，血月神教所在的雅间内，那道按在血色令牌上的手指无声收紧，指节泛白。
令牌表面的纹路在那一刻极轻微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下去。
拍卖师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台上。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但底子里那层被压到极限的紧绷依然清晰可辨。
“虚无级巅峰血食完整尸身，起拍价——”
他顿了一下。
“三十亿诡晶。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千万。”
话音落下的瞬间，深渊魔殿一方，炎烬身旁那名瘦削中年男子率先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三十五亿。”
二层西侧雅间，那道被秘术遮蔽的身影紧随其后。
“四十亿。”
二层另一侧，血月神教的代表。
“四十五亿。”
三声报价，前后不过两息。
整座拍卖场陷入了一片比方才更加浓稠的寂静。
所有散座间的客商和散修都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那三处方向，如同一群在岸边观望激流的鱼，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
林长生坐在后排的玄铁墙壁前，将全场反应逐一收入眼底。
深渊魔殿的举牌节奏比上次拍卖时更快、更猛，几乎是在拍卖师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炎烬身旁那名瘦削中年男子每次举牌前都会朝对面的雅间瞥一眼，目光中翻涌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如同一名已经将全部筹码推上赌桌的赌徒。
暗影议会的加价幅度更大，每次都在深渊魔殿的基础上加五亿。
但林长生注意到，那道被秘术遮蔽的身影每次加价后，都会朝血月神教的雅间方向偏一下头，动作极其隐蔽，如同一枚棋子在被落下前朝同伙递出的眼神。
血月神教的出价最为克制，每次加价都恰好卡在深渊魔殿和暗影议会的出价之上，如同一柄精准的短刃在猎物的关节上游走，每一刀都落在最痛的位置。
他们在联手抬价，精准地消耗深渊魔殿的预算。
林长生微微垂下眼，将感知如同一根被压到极薄的丝线，悄然探向拍卖场外围。
混沌商会所在的石殿之外，那片被灰黑色雾气笼罩的街道上，三道极其沉厚的气息正在缓慢移动。
它们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向石殿外围合拢，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巨网。
一道从城西旧城区的废墟方向压来，气息暗沉而暴烈，如同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暗紫色火焰。
那是暗影议会的湮灭级中期。
第二道从城南的巷道深处渗出，气息阴冷而绵密，如同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血色薄冰。
那是血月神教的湮灭级中期。
第三道从城东方向无声逼近，气息被压制得极好，但林长生以天机碎片捕捉到了对方在因果层面留下的痕迹。
那道痕迹与深渊魔殿的魔焰符文同源，却又多了一层他无法完全解读的暗色纹路。
至少是湮灭级中期，甚至可能触碰到了后期的门槛。
三方势力，每一方都在场外布下了杀招。
林长生收回感知，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拍卖台上。
价格已经攀升到了六十亿。
深渊魔殿一方依然在跟，但举牌的频率比方才慢了一线，如同一头被反复消耗后终于开始喘息的老虎。
暗影议会和血月神教则如同两条不知疲倦的猎犬，一左一右地咬住不放，每一次加价都精准地卡在深渊魔殿的承受边缘。
二层东侧雅间的帘幕深处，晏清的气息依然安静如初。
但林长生注意到，她的气息在某个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偏转，如同一面被轻轻拨动的镜面，将目光投向了暗影议会雅间的方向。
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不到半息便收了回去。
然后她的气息恢复了原有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