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分明就是在糊弄我们!”
人群再次开始往前涌,情绪比之前更加激动。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朝元姝华砸来,这一次,石块砸中了她的肩膀,她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身形。
祁安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抓住那个带头闹事的刺头的衣领,将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然后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刀锋抵在他的咽喉处,厉声道:“你再敢说一个字,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那刺头被踩在地上,刀锋抵着喉咙,吓得面如土色,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祁安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冰冷,“还有谁想闹事?站出来!”
人群中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
元姝华抬手,轻轻按住祁安的肩膀,示意他松开。
祁安犹豫了一下,收回了脚,但那把刀依旧握在手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元姝华走到那个被踩在地上的刺头面前,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说朝廷不想管你们,那我问你——如果朝廷真的不想管你们,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那刺头躺在地上,捂着被踩痛的胸口,不敢看她,也不敢说话。
元姝华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难民,声音平静却有力:“朝廷的粮仓,不是为你们一家一县准备的,北方三地同时遭灾,数百万灾民嗷嗷待哺,就算把国库全部掏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调集足够的粮食送到每一个人手中。”
“但是,蝗虫就在你们眼前,漫山遍野都是,不需要调运,不需要花钱,只需要你们弯下腰,伸出手,就能把它们变成食物。”
“我不是来给你们送鱼的,我是来教你们钓鱼的,鱼竿就摆在你们面前,要不要拿起它,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人群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个第一个试吃蝗虫的少年,默默地蹲下身,开始在地上捡拾那些死去的蝗虫。
一个、两个、三个……他捡了一把,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元姝华,声音沙哑却坚定:“公主,我相信你。”
有了他带头,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弯下腰,捡拾地上的蝗虫。
有人学着元姝华的样子,生起火,用瓦罐将蝗虫烤熟。
有人直接将蝗虫塞进嘴里,生吞了下去。
有人将捡来的蝗虫小心翼翼地收好,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元姝华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弯着腰、低着头、在尘土中寻找食物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祁安道:“派人去附近的县城,调集一批食盐和粗粮过来,蝗虫虽然能吃,但不能只吃蝗虫,需要搭配粮食和盐分,否则人会浮肿。”
“另外,传令下去,以平安县为试点,设立蝗虫收购点,每斤蝗虫三文钱,现款结算,不赊欠,不拖欠。”
祁安抱拳道:“属下遵命!”然后转身,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侍卫,策马朝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元姝华站在平安县的街头,看着那些在尘土中寻找食物的身影,看着远处田野中那片依旧在肆虐的黑色虫群,看着天边那轮逐渐升高的烈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只是开始。”
元姝华站在平安县的街道上,看着那些弯腰捡拾蝗虫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朝县城深处走去。
她要去看看这座县城的真实状况,看看官府还有多少运转能力,看看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
平安县不大,从城东走到城西,也不过两炷香的功夫。
但这两炷香的路程,却让她看到了人间最真实的苦难。
街道两旁,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坐着人或躺着人,他们的眼睛凹陷,颧骨高耸,手臂细得像枯柴。
有人靠在门框上,嘴巴微微张着,已经没有了呼吸,但路过的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悲伤了。
县城中央的十字街口,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聚集了上百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也有一些青壮年。
他们围成一个大圈,圈中央架着一口大铁锅,锅下烧着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拿着一把长柄木勺,在锅中搅动着,锅中的汤汁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表面漂浮着一些黑色的碎屑和一些绿色的叶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有野菜的苦涩,有树皮的土腥味,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肉香。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着锅中翻滚的汤汁,不停地咽着口水。
他小声问那老者:“爷爷,今天锅里煮的是什么呀?”
老者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榆树皮,野菜根,还有几只老鼠。”
小男孩听到“老鼠”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又往锅边凑了凑:“老鼠肉好吃吗?”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用木勺在锅中搅了搅,舀起一勺浑浊的汤汁,吹了吹,递给小男孩:“小心烫。”
小男孩接过那勺汤,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一口一口地将那勺汤喝完。
然后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那种表情,让元姝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口大铁锅,看着那些围在锅边的老人和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在老者和孩子们疑惑的目光中,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蹲下身,将布袋中的东西倒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
那是她随身携带的最后一把干蝗虫,大约有两三斤重,是她出发前让桐儿炒好、用盐和辣椒面拌匀了的。
“老人家,把这个加到锅里一起煮吧,能添点滋味,也能顶饱。”
老者看着石板上那些金黄色的干蝗虫,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迟疑地看着元姝华:“姑娘……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