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
蓝军最后一道防线依旧没有被突破,可预案规定的撤退时间已经到了。
三百多名蓝军官兵接到命令以后,只能放弃阵地,沿着西侧道路快速后撤。
他们还能坚持,但因为红军必须赢,所以他们必须撤退。
红军部队第三次发动冲锋时,面对的已经是一座空无一人的高地。
更荒唐的是,负责插旗的红军指挥车辆在戈壁里走错了方向。
为了不耽误演习进程,导演部竟然命令蓝军派出一辆越野车,为红军带路。
插着蓝旗的吉普车从阵地后方开出来。
车上的蓝军士兵没有看红军一眼,只沉默地调转车头,将他们一路带向自己的指挥所。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一面红旗在蓝军指挥所上空升了起来,比预案规定的时间,提前九分钟。
导演部的声音从所有电台里同时传出:“红军完成全部作战目标!”
“演习结束!”
“红军胜利!”
远处阵地上瞬间响起欢呼。
红军官兵从装甲车里钻出来,不断挥舞手臂。
几名干部更是站在刚刚升起的红旗下,用力拥抱在一起。
蓝军指挥所却始终没有声音。
参谋们摘下耳机,将地图上的蓝色标记一个个取下来。
几名士兵走出帐篷,开始拆除天线和线路。
没有人抱怨。
也没有人愤怒。
仿佛这样的失败,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
秦岳山站在指挥部门口,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宣布处分,也没有对演习作出评价,只朝副官说道:“让红蓝双方团以上干部留下。”
“晚上不回司令部了。”
“宰两只羊,就在戈壁上吃。”
……
太阳逐渐落下。
白天还在不断升腾热浪的戈壁,很快变得寒冷起来。
几堆篝火在背风坡下点燃。
羊肉被切成大块,架在火上不断翻烤,油脂落进木炭,发出滋滋声响。
红蓝双方几十名干部围着篝火坐成一圈。
没有庆功酒。
每个人面前都只放着一个军用搪瓷缸。
秦岳山用军刀割下一小块羊肉,却没有放进嘴里:“都说说吧。”
“今天这场演习,打得怎么样?”
红军团长第一个站起来:“报告司令员,我认为红军各部队协同顺畅,完成了全部预定目标。”
“特别是装甲营,在规定时间以内连续突破蓝军三道防线,证明我们过去一年的训练没有白费。”
“当然,演习中也暴露出一些问题。”
“通信配合还不够迅速,部分部队机动路线出现偏差。”
“接下来我们一定认真复盘,继续整改!”
他说得十分客观,既没有过分夸大胜利,也主动承认了问题。
显然认为今天这场演习,确实证明了红军的战斗力。
秦岳山没有发表意见,只看向蓝军参谋长:“你们呢?”
参谋长沉默片刻:“报告司令员,蓝军各部按照预案完成了阻击、撤退和保障任务。”
秦岳山眉头微微皱起:“我问的是你们打得怎么样。”
参谋长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重复了一遍:“蓝军完成了演习保障任务。”
保障任务。
不是战斗任务。
秦岳山没有再问,转头看向沈飞:“沈大校,你第一次看北疆军区的演习,有什么想法?”
周围目光立即集中在沈飞身上。
直到现在,绝大部分人依旧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把他当成了总部派来观摩演习的年轻干部。
沈飞放下手里的搪瓷缸:“报告司令员,我看见红军输了,而他们并没有意识到问题,还在这里兀自狂欢。”
一句话出口,篝火旁边瞬间安静下来。
红军团长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沈大校,导演部刚刚已经宣布了演习结果。”
沈飞点点头:“我听见了。”
红军团长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说红军输了?”
沈飞抬手指向白天的演习区域:“十二点四十七分,红军前沿指挥所脱离主力部队,周围只有一个警卫排。”
“一点零六分,红军装甲营在没有进行侧翼侦察的情况下,整体进入干涸河床。”
“一点三十九分,红军油料车队与前方装甲部队之间拉开八公里,负责保护他们的只有一个班。”
“两点十分,红军将最后一支预备队投入正面战场。”
“从那以后,你们身后再也没有任何能够使用的机动力量。”
红军团长脸色一点点变了。
沈飞继续说道:“如果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开战四十分钟,你们的前沿指挥所就会被炮火覆盖。”
“一个小时以后,装甲营会全部堵死在河床。”
“两个小时以后,剩余装甲车辆将失去油料和弹药。”
“你们甚至走不到蓝军最后一道防线。”
红军团长沉声说道:“可蓝军没有发动任何一次有效攻击。”
“不是他们不能。”沈飞看向他:“是他们不许。”
“你们今天最大的错误,不是指挥所暴露,也不是装甲部队进入伏击圈。”
“是从演习开始的那一刻,你们就知道蓝军不会真正开枪。”
“任何一支部队,如果已经认定对面的敌人不会杀死自己,那它距离真正的死亡也就不远了。”
红军团长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即反驳。
罗卫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直到这时,他才看向那面依旧插在远处阵地上的红旗:“真正想杀你们的人,不会替你们避开错误。”
“更不会在你们迷路以后,亲自带你们去插旗。”
篝火里的木柴忽然炸开。
啪!
几颗火星随风飞向夜空。
就在周围气氛逐渐凝固时,远处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两道车灯。
发动机声音越来越近。
一辆沾满黄沙的军车越过土坡,缓缓停在篝火旁边。
车门打开。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军官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军装已经完全被沙土染成灰黄色,鞋底和裤腿更是沾满泥浆,手里还拿着一张卷起来的地图。
看见秦岳山以后,他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后快步走到篝火前方,抬手敬礼:“报告司令员,蓝军团团长梁敬山团长归队!”
秦岳山没有让他把手放下:“你还知道自己是蓝军团长?”
梁敬山团长身体挺得笔直:“知道!”
秦岳山沉声道,“那你告诉我,今天演习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报告司令员,我去了西北方向的干河沟。”梁敬山团长将那张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地图摊开,放在秦岳山面前:“这里有一条地图上没有标出来的旧河道。”
“全长三十七公里。”
“车辆不能通行,但是步兵可以走。”
“只要给我两个侦察连,天亮以前出发,下午一点就能绕到红军后方。”
“他们的指挥所、通信车和油料车,全都在这条路的攻击范围以内!”
红军团长立即低头看向地图。
片刻以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那条干河沟,确实能够绕过红军设置在正面的所有警戒阵地。
秦岳山却依旧没有看地图:“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没有指挥今天的演习。”
梁敬山团长沉默下来。
亲岳山提高了生意沉声道,“说!”
梁敬山团长猛地抬起头:“因为没有什么可指挥的!”
周围所有蓝军干部同时看向他。
梁敬山团长指着白天的演习场:“几点交火,几点撤退,哪个阵地必须丢,最后要剩下多少人,预案上全都已经写好了!”
“我下不下命令,结果都一样!”
“蓝军侦察兵发现红军指挥所,不能打。”
“红军坦克自己钻进伏击圈,不能打。”
“阵地还在我们手里,时间到了,也必须主动让出来!”
“这算什么演习?这算什么蓝军?!”
秦岳山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所以你就擅离指挥岗位?”
梁敬山团长梗着脖子说:“是!”
秦岳山冷声道,“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知道!”梁敬山团长没有为自己辩解:“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撤职也好,转业也好,我都认!”
“可我不怕输!”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我怕的是有一天真上了战场,面对真正的敌人,我们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还是等导演部告诉我们几点该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戈壁滩上只剩下呼啸风声。
几名蓝军干部低下头。
红军团长同样没有再说话。
秦岳山盯着梁敬山团长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张地图:“擅自离开指挥岗位,该有的处分,一样不会少。”
“不过有句话,你说得没错。”
梁敬山团长猛地抬起头。
秦岳山将地图重新扔进他怀里:“现在的蓝军,确实不是真正的蓝军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改变这一切。”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坐在篝火另一侧的沈飞:“给你介绍个人。”
“沈飞。”
“军衔大校。”
“原羊城军区南国利剑总教官。”
“代号——零号!”
轰!
梁敬山团长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篝火旁边其他人同样愣住了。
南国利剑!
零号!
这两个名字,对于如今的各大军区而言,绝对算不上陌生。
南国利剑组建以后完成的一次次任务,很多无法向外界公布,却早已通过内部通报传到了各支部队。
特别是那个亲手从全军挑出十三个人,又将他们训练成一支真正特种部队的零号,更是早已成为无数基层军官私下讨论的对象。
可南国利剑的资料一直处于保密状态。
内部通报里没有照片。
更不会标明零号的真实年龄。
因此,许多人都认为那个传说中的零号,至少也是一名四十多岁,甚至五十多岁的老兵。
没有人能把他与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大校联系到一起。
梁敬山团长盯着沈飞看了足足几秒:“你就是零号?”
沈飞从篝火旁边站起来:“是我。”
周围军官也跟着站起身。
就连刚才还在与沈飞争论的红军团长,也下意识挺直了身体。
秦岳山又指向罗卫民:“至于这一位,是罗卫民。”
这一次,没有人再询问是哪个罗卫民。
七年前失踪,被追认为烈士,在敌人地牢里坚持整整七年,又重新活着回到华夏的缉毒英雄。
他的名字,早已传遍全军。
梁敬山团长看着罗卫民那张布满伤疤的脸,慢慢抬起右手,郑重敬礼。
罗卫民用依旧无法完全伸直的手指,回了一个并不标准,却无比认真的军礼。
秦岳山最后走到两人中间:“总部已经正式批准,以现有蓝军团为基础,组建华夏第一支专业化蓝军试验部队。”
“沈飞担任蓝军试验部队指挥员兼总教官,罗卫民担任副指挥员,负责组建敌情研究部门。”
“梁敬山团长。”
梁敬山团长立即挺直身体:“到,你和你的蓝军团,留下。”
梁敬山团长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撤职,却没想到,秦岳山竟然还让他留在蓝军。
秦岳山看着周围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开始,蓝军不再执行任何提前规定战果的演习预案。”
“导演部只负责划定演习区域、裁定人员伤亡。”
“不规定蓝军几点撤退,不规定哪个阵地必须丢失,更不会要求蓝军为了红军胜利,主动让开道路!”
梁敬山团长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司令员,那以后……”
秦岳山沉声说道,“蓝军可以赢。”
“只要符合演习规则,你们可以攻击任何目标,可以摧毁红军指挥所,可以切断他们的后勤。”
“也可以把红军团长从指挥车里拖出来,亲手交给导演部!”
红军团长终于忍不住开口:“司令员,你们是不是也该问问红军的意见?”
秦岳山转头看向他:“真正的敌人发起进攻以前,会询问你的意见吗?”
红军团长顿时哑口无言。
梁敬山团长脸上压抑多年的憋屈终于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根本无法掩饰的兴奋。
他看向沈飞:“报告零号,只要允许我们赢,怎么练都行!”
“先别急着高兴。”沈飞走到那张手绘地图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过去有人拴着你们,输了不算丢人,可从今天开始,绳子已经解开了。”
“如果再输,就不是导演部的问题,是你们没有本事!”
梁敬山团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报告零号,我不服,今天如果没有演习预案,红军绝对走不出这片戈壁!”
沈飞抬头看着他:“光靠你找到的这条路?”
梁敬山团长一愣:“这条路还不够?”
“不够。”沈飞将地图卷起来,重新塞进梁敬山团长怀里:“真正没有预案以后,他们会改变路线,会设置警戒,会隐藏指挥所,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你们。”
“你们过去输得太久。”
“不光双腿已经习惯了后退,就连脑子想的也是如何挡住红军,而不是怎么杀死红军。”
梁敬山团长脸上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沈飞继续说道:“专业蓝军不是一支偶尔利用漏洞,侥幸赢下一次演习的部队,我要的是将来所有进入这片戈壁的部队,看见你们的番号就睡不着觉。”
“我要他们出发以前研究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完成演习目标。”
“而是怎么从你们手里活下来!”
篝火不断跳动。
周围几十名军官,却没有一个人移开目光。
秦岳山等沈飞说完,才重新看向今天获得胜利的红军团长:“一百天以后。”
“还是你们,还是这片戈壁。”
“再打一场。”
“一直打到其中一方彻底失去作战能力!”
红军团长没有退缩:“报告司令员,红军接受任务!”
说完,他又看向沈飞:“一百天以后,我们在这里等着蓝军。”
沈飞摇了摇头:“你们不用等。”
红军团长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沈飞抬手指向戈壁外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从你们明天离开演习场开始,下一场演习就已经开始了。”
“你们可以随时来进攻,只要踏入这片戈壁的,都会被我们视作敌人。”
啊?!
听到沈飞的话,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
这么狂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