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礼抱住沈玺的腿,指甲扣进袍角,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玺儿,二叔求你,二叔给你磕头。”
沈玺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与老国公爷有三分相像,只是这些年养尊处优,早没了沈家人的硬气。
幼时二叔来府中吃酒,总爱抱起他,说沈家往后全靠这个孩子撑着。
如今那个撑门户的孩子,右手还残着蚀骨粉的余毒。
沈玺俯身掰开他的手。
“二叔今日抱着我的腿,与当年抱住太后送来的银票,倒没什么分别。”
沈崇礼瘫坐在地,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不知道那是毒。”
“三千两买我一双手,二叔还嫌不够?”
“太后的人说,那是养护紫檀的药油,我当真以为只是护木。”
沈玺将那封信丢在他脚边。
“桂花树根下的药粉,也是护木?”
沈崇礼避开他的目光。
“他们说,那东西能养根。”
“你活了五十年,竟连养根与害人都分不清。”
这句话落下,沈崇礼再无话可说。
他当然分得清。
太后无缘无故送来三千两,又让他代送东西进国公府,他怎会毫无疑心。
只是银票摆在眼前,那点疑心便被他按了下去。
此后三年,他又收了两回银子,每回一千两。
城东的宅子和两间铺面,连儿子的亲事,皆是靠这些银子置办的。
若无人追查,他便准备将此事带进棺材。
“五千两。”
沈玺只说了三个字。
沈崇礼抬起头,嘴唇发白。
这个数,他从未对孙有才提过。
一页账纸落到他面前,上头清楚记着三次银票入账的日子。
“头一回三千两,前年和去年各一千两。”
“银票皆出自太后惯用的钱庄,二叔收了三回,竟连凭据都不曾清理。”
沈崇礼伸手去抓那页纸,指尖尚未碰到,便失了力气。
“长安。”
长安带人进屋候命。
“封存二房账册和银票,将沈崇礼送往刑部。”
“玺儿!”
沈崇礼扑过去,却被护卫拦住。
“我是你亲二叔,你当真要送我进大牢?”
沈玺抬起右手,五指在他面前收拢。
掌心仍有细麻沿着骨缝向上游走。
“我亲二叔,却想废掉我的手。”
沈崇礼喉间发紧,再也说不出求饶的话。
护卫架起他的双臂,将人拖出正屋。
到了院门前,沈崇礼才挣扎着回过头。
“你二婶和堂弟不知情,求你放过他们。”
沈玺没有应他。
院门合拢,将最后那点亲族情分也隔在了门外。
天边泛起薄白,沈崇礼被押进马车,直接送往刑部。
沈玺留在院中,又将太后的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端正,言辞温和,看着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藏在这些字下的,却是废掉他的手,让国公府失去倚仗。
管事和孙有才只经手府外送来的东西,李氏婆子等人负责将药送入各院。
至于沈崇礼,则借着亲族身份,将有毒之物摆进他的书房。
众人各守一段,谁也不知太后的全盘谋算。
这张网铺了三年,即便太后已死,藏在府中的毒仍在收紧。
沈玺收好书信,翻身上马回府。
进了正院,陆秋妍已靠在床头用粥。
红袖见他回来,悄然退出内室。
“查清了?”
“笔架和裁纸刀都浸过蚀骨粉。”
沈玺坐到床边,将二房之事简略说完。
陆秋妍握着瓷匙,静了片刻。
“人已经送走了?”
“送去刑部了。”
亲叔叔谋害国公,一旦传开,族中必定生乱。
可沈崇礼既敢拿银子废他的手,便不能再用亲情遮掩。
“二婶和堂弟呢?”
“先查他们是否知情。”
沈玺取过桌上的茶,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若当真不知,便放他们回娘家。”
“若是知情?”
“那便一同送进去。”
陆秋妍不再劝,伸手将自己的粥碗递给他。
“先吃些东西。”
沈玺接过碗,几口便将冷粥吃了大半。
从昨夜至今,他未曾合眼,右手的余毒也不知拖了多久。
陆秋妍没有催他歇息,只取出枕下的三页单子。
“十四条线,查清几条了?”
“六条,长安还在查剩下的八条。”
“桂花树呢?”
“已经刨了,树根下埋的是迷心香,久闻会伤神。”
陆秋妍的手覆上腹部。
这三年来,她入口的药,卧房里的香,贴身穿戴的衣物,皆可能藏着太后的手段。
这一回能保住孩子,已是侥幸。
往后再不能将一家人的命交给运气。
“府里的人要重新筛查。”
“已经开始查了。”
“还要查沈氏族中与太后往来的人。”
沈玺抬眼看向她。
连亲二叔都肯收银害人,血缘更远的族亲只会更靠不住。
“你要查整个沈氏?”
“不必。”
陆秋妍翻到礼单末页,将两行字指给他看。
“前年中秋,三房送来一坛药酒。”
“去年端午,五房送来一只香囊。”
药酒味道过重,被她赏给了下人。
香囊只挂了两日,也因气味不对,被红袖收了起来。
两样东西都未伤到她,却未必干净。
沈玺收起礼单,起身向外走。
“沈玺。”
陆秋妍叫住他。
“今日便让何大夫替你施针。”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的麻意仍未散尽。
“好。”
出了正院,沈玺没有前往前厅,径直去了何启年的院子。
何启年正在配制保胎药,瞧见他伸出的右手,忙取来针囊。
“今日开始施针。”
银针落入掌心穴位,原本细密的麻意渐渐化作疼痛。
沈玺任他施针,同时吩咐道:“稍后去三房和五房。”
“将前年送来的药酒,还有去年那只香囊取来验看。”
“是。”
第三根银针落下,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这双手握过剑,也写过军报,昨夜还握着陆秋妍冰凉的手。
沈崇礼却用三千两,将它卖给了太后。
何启年拔去银针,用棉布擦净他的掌心。
“国公爷,余毒尚浅,施针两月便可除净。”
沈玺整理好衣袖。
“夫人的保胎药,午后再添一剂。”
才出院门,长安便从前厅快步迎来。
“主子,剩下八条又查实了三条。”
沈玺没有停步。
“刑部那边还有消息?”
“二老爷入牢不到一刻钟,便全招了。”
长安追上两步,将一张供词递过去。
“他说太后给他的,不止五千两。”
沈玺接过供词。
“三年前,太后身边的人送来头一笔银子时,还附了一封密信。”
“信中写了什么?”
长安凑近半步。
“若国公爷出了事,国公府的爵位,便由二房承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