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把笔架搬到院中,何启年蹲在地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拿刀刮下一层紫檀木屑,捻在指尖闻了闻。

“国公爷,这木头泡过药。”

沈玺站在廊下,没吭声。

何启年又刮了几刀,把木屑堆在白布上,滴了两滴药水。

白布上洇出一圈淡黄。

“是蚀骨粉。”

何启年抬起头。

“跟宣纸里掺的是同一味药,只是浓度更重。”

“国公爷平日写字时,右手搁在笔架上,药性从掌心渗入,日积月累,比纸上那点厉害得多。”

沈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书房,把架子上剩余的几样二房送来的物件全扫到桌上。

一方砚台,一只笔洗,一柄裁纸刀。

何启年跟进来,挨个验过。

砚台没问题,笔洗没问题,裁纸刀的刀柄上验出了同样的蚀骨粉。

三样东西,两样有毒。

沈玺坐在书案后头,手搭在膝上。

长安在门口等了许久,才听见里头传出一句。

“二叔送这些东西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长安回忆了片刻。

“二老爷说,这是他托人从南边寻来的好料子,专门给国公爷添置书房用的。”

“谁送来的?”

“二房的管事亲自送到府门口,老奴接的。”

沈玺的目光落在那柄裁纸刀上。

刀柄包着一层薄牛皮,摸上去很顺手,他用了将近一年。

“二叔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毒?”

这话是问自己的。

长安不敢接。

沈玺站起身。

“走,去城东。”

长安跟上来。

“主子,现在去?天还没亮。”

“等天亮,消息就传过去了。”

沈玺翻身上马,带了四个暗卫,趁夜色往城东沈家二房宅子去。

马蹄声踏在石板路上,天边还压着一层墨色。

沈家二房的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门前挂着两盏旧灯笼。

沈玺没有叫门,翻墙进去。

暗卫分散守住前后门,长安跟着他落在内院。

二房的正屋亮着灯。

沈玺走到窗下,听见里头有翻箱倒柜的动静。

他抬手推门。

门没栓,一推就开了。

屋里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衣,头发散着,正往一只包袱里塞银票。

沈玺的二叔,沈崇礼。

沈崇礼听见门响,回头看见沈玺站在门口,手里的银票散了一地。

“玺儿?”

沈玺没有进屋,就站在门槛外头。

“二叔这是要去哪儿?”

沈崇礼的嘴张了两下,弯腰去捡银票,手抖得厉害,捡了三回也没捡起来。

“我、我睡不着,收拾些旧物。”

“大半夜收拾银票?”

沈崇礼直起腰,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来。

“玺儿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有事明日再说,二叔给你备壶好茶。”

沈玺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扔到他脚边。

布上是刮下来的紫檀木屑,还有那圈淡黄的药渍。

“二叔认识这个么?”

沈崇礼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笔架和裁纸刀里泡了蚀骨粉。”

沈玺的声音很平。

“二叔送我的年礼,我用了一年,右手差点废了。”

沈崇礼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床沿,坐了下去。

“玺儿,这、这不是我——”

“不是你?”

沈玺跨进门槛,走到他面前。

“东西是你亲自挑的,你亲口说从南边寻来的好料子。”

“笔架上的蚀骨粉,浓度比我书房里的宣纸还重,二叔是想让我的手废得更快一些?”

沈崇礼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玺没有催他,站在原地等。

过了好一阵,沈崇礼才开口,声音碎得不成句子。

“太后找到我的时候,说只是让我送几样东西进府,不会伤人。”

“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我不知道里头有毒,她给了我三千两银子,说是替国公府添置文房,我只当是做个顺水人情。”

沈玺看着他。

沈崇礼是老国公爷的亲弟弟,沈玺的亲二叔。

二房家底薄,早年靠着国公府接济过日子,沈崇礼嘴上感恩,心里头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三千两。”

沈玺重复了一遍。

“我这双手,值三千两。”

沈崇礼的头埋了下去。

“玺儿,二叔当真不知道有毒。”

“你不知道有毒,今夜为何收拾银票要跑?”

这一句堵得沈崇礼再说不出话来。

孙有才被抓的消息传了出去,管事被杖毙的事也瞒不住。

沈崇礼不傻,十四条线查下来,迟早查到他头上,所以连夜要跑。

若真不知情,跑什么?

沈玺退开两步。

“太后还让你做了什么?”

沈崇礼摇头。

“只有笔架和裁纸刀,旁的我没经手。”

“花园里那棵桂花树,去年春天谁提议栽的?”

沈崇礼的手攥住了床单。

沈玺心里有了数。

“二叔,桂花树根下埋的东西,也是太后让你办的吧。”

沈崇礼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长安从门外递进来一份单子,是方才暗卫在二房库房里搜出来的。

一封信,太后手迹,落款日期是去年正月。

信上写得很客气,只说请沈二老爷在府中花园补栽一株桂花,附了一包药粉,说是养根的肥料。

沈崇礼看见那封信,整个人缩了下去。

沈玺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二叔替太后办了两件事,笔架和桂花树,一件废我的手,一件让我夫人头疼犯晕。”

“她若再多活半年,你是不是还会替她办第三件?”

沈崇礼跪到地上。

“玺儿,二叔糊涂,二叔是被银子迷了心。”

“你不是被银子迷了心。”

沈玺蹲下身,跟他平视。

“你是觉得国公府的东西该有你一份,老国公爷在的时候,你伸不上手,如今换了我当家,你便借着太后的手来讨。”

沈崇礼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辩出来。

他心里头那点见不得人的念想,被沈玺一句话翻了个底朝天。

沈玺站起身。

“长安,把人送去刑部,按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收押。”

沈崇礼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玺儿,我是你亲二叔,你要把我送进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