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娘缓缓的平静下来,她从春喜公公身后走出来,深吸一口气:“我们是望海村的,以后就住在这边,算起来也是相邻。”
老者审视着泠娘:“原来是你们。”
“我们手里有粮食,但救急不救穷,所以我们可以一起谋生,不用采珠。”泠娘说。
老者苦笑着摇头:“你们有多大的能耐?也能像昌邑县那般在这里开个盐场吗?我们靠自己的这条命换活路,穷也不丢人,给你们做事,你们就要当主子,外面来的人,心眼都是黑的!”
说罢,拐棍用力的戳进细沙里,冷声:“阿水!采珠村的规矩,你心里知道,想要坏了村子里的规矩,那就只能死!过来!”
此时,春喜公公扶着阿水。
阿水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用力的拖着胳膊,想要挣脱。
春喜公公脸色阴沉着,手上用了力气,死死的拉住阿水:“采珠村的规矩?什么规矩?”
“一家出一个采珠人,阿水他爹已经不能再下水了,老了,阿水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他必须下水。”老者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威严。
泠娘看着他那寻不见一丝一毫慈祥的脸,脑海里浮现出先帝的模样,何其相似?在采珠村,他最年长,他不爱护后生,他还敢掌别人生死!
“阿水。”泠娘转过头,看到阿水的耳朵里还在往外渗血水,声音都止不住打颤:“望海村未必会有盐场,但望海村会有船厂,你们生在海边的孩子们,可以出海打渔,珍珠虽好,可珍珠是要用命换,出海打渔后,我们一样可以有活路,不止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和你一样大的兄弟们,更为了比你们小的孩子们,甚至是你们的儿孙后代,你愿不愿意留在我们身边。”
阿水看着泠娘,眼底一片红,他嘴唇颤抖着说:“我们一家子都会被赶出采珠村。”
“那就带着你们一家子跟我走,我救不了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因为有些人食古不化,不值得!但你看看你的娘亲,看看她多可怜,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要不要?”泠娘指着跪在地上,一直磕头的阿水娘,她是诚心诚意在哀求,她头上都是细沙,额头被沙子硌出一片青紫。
阿水到底哭了,捂住了脸,身体软软的跪下去,哭声压抑。
“我们走!”阿水爹把骨簪扔到了沙地上,大步流星过来拉着自己的妻子:“我们跟着你们走,为奴也不怕,为奴也不怕!”
阿水给他爹磕头,他知道他爹拼了,连祖宗们都一并被踢出采珠村了。
老者抓着拐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跺脚:“阿水爹!你糊涂!别忘了,你们离开采珠村,别人会掘了你们的祖坟!”
泠娘后背都发凉,小小采珠村,竟是这般拿捏人心,一代代人都被困死在这里了。
阿水爹转过头:“阿吉伯,我爹当年为了救你死在了海底,你活下来了,这恩情我今儿要讨回来,不用你们去掘祖坟,我们自己挖走,行不行?”
“不行!”老者怒道。
泠娘没言语,泠娘额角青筋凸起了。
春喜公公看了一眼泠娘,身子突然一晃就到了老者跟前,一翻手,明晃晃的匕首就到了老者的脖子上,那脖子上只剩一张皮了似的。
老者突然脸色大变,倒退几步就跪下了。
“杀你,不如杀了一只鸡!你们这些蠢东西!他忘恩负义,你们亲眼看到了吧?今儿我家主子给你们活路,你们不要无妨,但你们记住了!谁敢动阿水家的祖坟,我就杀他全家!”春喜公公低头看着老者:“为何跪下?你怕死?你一把老骨头都怕死,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呢?采珠就是去送死!你却逼着这些孩子们去采珠!老货!少拿你的岁数压人!”
泠娘心情神奇的平静下来了。
她不觉得自己在恃强凌弱。
甚至心里头还有些欢喜!
如果非要用拳头论胜负,她的拳头可用!
所有人都不吭声。
泠娘弯腰扶着阿水娘起身:“跟我们走,我们去见顾大人,迁祖坟,换户籍,这些都不用他们用所谓的村规来要挟你们。”
阿水娘一把抱住了泠娘:“恩人,恩人啊。”
泠娘不嫌弃,尽管阿水娘身上有着很浓的鱼腥味,只是心疼,心疼穷到这个地步时,穷人和穷人之间还要分出来三六九等!
“上车。”泠娘拍了拍阿水娘的肩膀:“家里还有旁人吗?”
阿水娘摇头。
一直都站在泠娘身边的孩童突然说:“阿吉最坏了,他说女娃没用,女娃生出来就要浸死!我阿姐死在他手里,我阿妹也死在他手里!”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泠娘问孩童。
孩童说:“阿奶,阿奶的眼睛哭瞎了,阿爷和阿爹都死在海里,阿哥也死在孩子了,我娘跳海了,去找阿哥了。”
泠娘说:“去,带着你的阿奶,我们一起走。”
孩童立刻跪下:“恩人,以后阿玉的命,就是您的,你什么时候让阿玉死,阿玉都立刻去死。”
阿玉?
泠娘笑着点了点头:“好孩子,不要你的命,还要让你读书,让你走出东昌!只要你肯努力。”
阿玉跑回去接阿奶。
海边上,跪着的老阿吉一动不敢动。
那些来看阿水穿耳的人,都退后很远,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只是泠娘不愿意多看。
采珠的少年们奔跑过来,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一个少年抱着布袋子,跑到阿吉跟前打开:“族长,采到了,我们采到了三颗最好看的珍珠,给我们粮食吧。”
泠娘目光落在老阿吉的脸上,他伸出枯枝一样的手去抓珍珠。
“慢着!”泠娘突然出声。
春喜公公过去,踩在了老阿吉的手上,厉声问道:“怎么?所有的珍珠都要交给他?然后他给你们分粮食吗?”
“是。”阿水爹说:“卖珠是阿吉的事,他给我们分粮食。”
泠娘冷笑:“二哥!把这个老货一并带去,我倒是要问问顾大人,我们送给东昌的粮是为了让百姓活命,怎么到了采珠村,成了他的!”
“好!”春喜公公一把提起来了老阿吉,朗声对所有人说:“东昌的粮,是我家主子从外面送来的,交给衙门,让衙门分发给百姓!让你们每个人都不用饿死!如今,你们不跟着一起去衙门讨个说法吗?”
这些人,愣住了,也只是愣了一会儿,因为有人用手语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突然这些人四散奔开了,往海边跑的人去抓住了自家孩子的手臂,往村子里去的人,抓住了阿吉一家子,采珠村里乱成一团时,泠娘带着阿水一家,接上了阿玉祖孙二人,直奔静阳县去。
马车里,泠娘问阿水娘:“采珠人,是不是真的听不到声音?”
“能听到的,只是要很大声。”阿水娘说:“恩人,你问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