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历史军事 > 第一家伎 > 第486章 我们不采珠,要饿死吗?
阿水的嘴唇在抖,但他没有动。他父亲用粗糙的手指捏住他的耳垂,把那片薄薄的软骨拉平,对着亮处看了看,像在认一处穴位。

“别动。”父亲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阿水闭上眼睛。他能听见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听见身后另一个采珠人咳嗽的声音,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震得他耳膜发胀。他父亲的手指上有盐粒,蹭在耳朵上微微发疼。

然后那根骨簪抵上来了。

先是凉,刺骨的凉,像一小块冰贴着皮肤。

阿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父亲的手很稳,没有犹豫,突然一送!

‘噗’的一声闷响,像扎破一层厚布。

剧痛猛然炸开。

阿水的脑袋‘嗡’了一下,眼前发白,半边脸都麻了。

他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是刚才咬破了嘴唇。

温热的液体从耳朵里流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肩膀上,又沿着锁骨滑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深红色的血,混着一些淡黄色的水。

他父亲的脸色煞白,但手上不停,又轻轻将那根骨簪往里探了探,确认已经刺穿了鼓膜。阿水疼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后倒,被父亲一把接住。

与此同时,泠娘眼前一黑,人也倒下去了,她刚才不知道什么是穿耳朵!现在知道了。

只觉得天旋地转,那孩童眼里的憎恨像一把利刃,明晃晃的刺穿了泠娘的的心口。

“阿妹!”春喜公公眼疾手快的接住了泠娘。

“二哥,救他。”泠娘喘着粗气,瘫软的坐在沙滩上,看着春喜公公过去,一把扯开了阿水,并且从怀里取出来瓷瓶按在阿水的耳朵上。

孩童瞪大眼睛看着春喜公公,那个人会飞吗?怎么抢走了阿水哥?

泠娘用力的拍了拍心口的位置,那口淤住的气才缓上来,她偏头看着似是被吓傻了的孩童,轻声问:“穿耳朵后,是不是就聋了?”

“嗯。”孩童缓过神来,六七岁的孩子,神色沉重的让泠娘都有些接不住。

他看过来时,声音很轻的问:“你还觉得珍珠很美吗?”

不!不!

泠娘从来不爱奢华,她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可在这个孩童眼里,自己是从外面来的人,是来用微博的碎银子换走这些人用命采回来的珍珠的人。

不是仇人,但比仇人更让人恨之入骨。

阿水没有哭。他知道哭也没有用。他只是惶恐的躺在春喜公公的怀里,喘着粗气,感觉那股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听见声音变了,海浪声变得很远,很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而阿娘的哭声凄厉,让他的心疼到恨不得缩成一团,余下的人都在说话,可那些声音也像从水底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指尖碰到那处伤口,又缩了回来。手上是一些看不出来什么的粉末,染着他的血。

“另一只呢?”他问。

他父亲颤巍巍的站在对面,怯生生的伸出双手,那颤抖的手都染上了绝望的气息似的:“贵人,我儿要下海采珠,若不穿耳,会死的。”

“贵人,求求您,带着阿水走,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了。”阿水娘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哀求着。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天已经亮透了,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红红的,像一个硕大的伤口。

远处的海面上,已经有几条小船在波浪里漂着了。船头站着的人影,赤着上身,穿着肥大的短裤,立在船头,挥着手,很大声很大声的喊着:“我们活着回来了。”

可在泠娘眼里,这些人都曾用同样的方式,把耳朵凑向自己父亲手里那根寒光闪闪的骨簪。

海水退得更远了,露出更大片的滩涂。今天是个采珠的好天气。

潮水会涨回来的。阿水知道。潮水涨回来的时候,他就要带着那双破了膜的耳朵,潜到水下十几丈深的地方去,在一片漆黑冰冷的海底,摸索那些藏在蚌壳里的、圆润光滑的珍珠。

他伸出沾着血的手抓住了春喜公公的衣袖。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说:“贵人,我得养家,求您别看了,更别救我。”

春喜公公一言不发,抬头看泠娘。

泠娘牵着孩童的手,慢腾腾的走过来,不是不着急,是从没有过的难过,心里犹如一团乱麻,有些害怕,不知道自己开口能对这些人说什么。

说不要采珍珠?

别说望海村,别说采珠村,就是整个静阳县都算在内,能自己养活自己的行当也唯有采珠,这海边能活下来的村子,唯有采珠村。

可是,活下来的代价是没来过这里的人,根本感受不到的震惊,甚至是绝望。

“你们、你们不要采珠了。”泠娘的声音是干涩的,因为她没有想好,因为她怕自己根本承接不住这么多人的一辈子,甚至是一辈又一辈的人。

阿水的娘抬头看着泠娘,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扑过来抱住了泠娘的腿:“贵人,贵人带着阿水走吧,只要您带走他,他的命就是您的,求求您了,我给您磕头,磕头!”

而余下的人,包括阿水的爹都在后退,这些人眼里没有憎恶,只有戒备和麻木。

“贵人这是要断了我们村的活路吗?”年迈的老者,佝偻着背,古铜色的肤色,那张脸上沟壑纵横,几根悉数的山羊胡子有些发黄,住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棍子走到这些人前头,用力的抬起头,看着泠娘:“我们不采珠,要饿死吗?你看到这后生可怜,可是我们一代代人都是这么活下来的,你可怜得起吗?”

是啊!

泠娘也在问自己,可怜得起吗?

这些人,都要吃喝,都想要过好日子,自己能给他们什么?粮食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是不可再生之物,是需要花大价钱从外面送进来的,这些人不止是要一口饭温饱,他们希望过好日子,可自己给不起!

泠娘倒退一步,手被紧紧地抓住了,她垂眸看到那孩童的眼睛,那眼睛里的渴求令人心碎。

“护得起!”春喜公公横着一步挡在泠娘面前:“你们听话吗?听话就管!”

泠娘看着春喜公公的后脑勺,轻轻的吸了口气,这是头一次,她头一次见春喜公公这般,这事儿,不能不管了。

老头审视着春喜公公,你,管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