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莞莞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嫂嫂顾氏,是明媒正娶进江家的大少夫人,掌家理事,是我父亲亲口吩咐的。我父亲说了,夫人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常年要吃药,府里事务繁杂,怕她劳心劳神累坏了身子,这才特意把中馈交给我嫂嫂,让她替婆母分担,这是孝顺,哪里是坏了规矩?”
三老太太没想到江莞莞一个侯府夫人,居然敢当众反驳自己,当即脸色一沉:
“莞丫头,你嫁去定北侯府,身份尊贵,我本不该说你,可咱们江家的内宅规矩,从来都是婆母为尊,儿媳妇管家,这像什么样子?”
江莞莞淡淡一笑,眼神扫过旁边站着的江四婶和江七婶,不慌不忙地开口。
“三老太太,您这话就不对了。远的不说,就说咱们大夏朝的律例,世家大族里,少夫人精明能干,替主母分担家事,是被人称赞的美德。
就拿您娘家来说,您的侄媳妇,不也是在您侄媳妇婆母身体不适的时候,掌家掌了整整五年,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当时族里人人都夸她孝顺能干,怎么到了我们江家,就成了坏规矩了?”
一句话堵得三老太太脸色一滞,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莞莞又看向江四婶,语气带着几分锐利。
“四婶母,前几年您儿子要捐官,缺二百两银子,急得睡不着觉,是谁从公中支了银子给您救急?是我嫂嫂。
去年您家走水,烧了半间屋子,是谁连夜带着人过去帮您收拾,还送了五十两银子给您修房子?也是我嫂嫂。
如今您站在这里说她把持中馈不守规矩,您夜里摸着良心,能心安吗?”
江四婶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江莞莞对视。
江莞莞又转向江七婶:“七婶母,上个月您家姑娘要出嫁,缺一套像样的头面,是谁把自己的陪嫁头面拿出来给您应急,还帮您把嫁妆置办得妥妥帖帖?也是我嫂嫂。
如今您跟着别人一起说她的不是,就不怕寒了我们这些晚辈的心吗?”
江七婶被说得哑口无言,头埋得低低的,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江莞莞转过身,重新看向三老太太,语气又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字字铿锵。
“三老太太,您是长辈,我们做晚辈的,本该事事听您的教诲。可我嫂嫂这几年管家,没有半分私心,府里上下的下人,没有一个不夸她仁厚。
公中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一文钱的出入都能查得明明白白。
昨日寿宴,几百号人的吃穿用度,被她安排得妥妥帖帖,连半分差错都没有,这样的儿媳妇,我们疼她敬她都来不及,怎么能任由别人当众欺负她?”
“再说了,”江莞莞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我嫂嫂是大少夫人,往后这个家,迟早是要交到她手里的。
如今她提前学着理事,把府里的人情世故、账目往来都摸透了,等日后我兄长前程再进一步,我嫂嫂才能与那些夫人小姐们来往更游刃有余,才能把江家撑起来,不让族里的长辈们操心。
三老太太,您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这么多世家大族,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一番话说完,穿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三老太太拄着拐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是我老糊涂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三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莞丫头说得对,婉婷这孩子,确实是个能干的好孩子,是我错怪她了。”
江四婶和江七婶也连忙跟着赔笑:“是啊是啊,是我们嘴碎,说错了话,大少夫人您别往心里去。”
顾婉婷看着江莞莞站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感动。
她上前一步,对着三老太太福了一福,语气温和:“三老太太,您也是为了江家好,我怎么会怪您。快请到花厅喝茶吧,我刚让人把今年新上的碧螺春拿出来,您尝尝味道。”
一行人再也不敢提什么“小辈不该主事”的话,乖乖地跟着顾婉婷和江莞莞往花厅走,一路上谁都不敢再挑半分错处。
风从穿堂的雕花窗棂吹过来,带着院中的桂花香。
江莞莞侧头看向顾婉婷,两个人相视一笑,所有的风波,都在这相视一笑里,悄然化解了。
只是她们谁都没有想到,此刻正院的暖阁里,江哲听完了江柔哭哭啼啼的一番诉苦,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眼睛,到底还是心一软,当场就答应了给她三千两现银,再加上两间位于闹市的绸缎铺子。
昨天晚上江哲又喝了不少,而且是他的寿辰,府里还住着不少的族亲,到底是想着给冯氏些体面,所以就直接住在正院了。
原本冯氏和江柔是想着昨晚上就哄一哄江哲的,结果江哲喝多了酒,一回来就叫不醒了。
这才改到了早上。
冯氏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的下一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江柔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把帕子浸湿了好大一片。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抽搭搭地跟江哲诉说丁府的难处。
从丁绍峰在官场上被同僚排挤,说到府里的下人都敢怠慢主母,连冬日里的炭火都要克扣,桩桩件件说得声泪俱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过起吃糠咽菜的日子。
江哲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哭得这么委屈,心里早就软了大半。
他这些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最见不得的,就是受人排挤,这也是他自己曾经经历过的。
而且冯氏和江柔多聪明,话里话外都捧着江哲,也把他男人的自尊心给捧得那叫一个美!
更何况江柔说的这些,半真半假,丁绍峰官职低微、在衙门里处处受气是真,却也不至于落魄到连炭火都用不起的地步。
只是父女连心,江哲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