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府,福熙堂。
江莞莞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指尖轻轻捻着一枚蜜蜡佛珠。
案上摊着一封墨迹尚新的家书,是江府今日一早遣人送来的——三日后便是她父亲江哲的六十大寿。
“夫人,马车已经备妥,您吩咐的箱笼也都清点过了。”
大丫鬟翠珠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件石青绣缠枝莲的鹤氅搭在椅背上。
“侯爷今早去了兵部,临走前特意吩咐,让您回府多住两日,不必急着赶回来。北境刚定,京中眼下安稳,没人敢轻易到侯府生事。”
江莞莞抬眼,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倒细心。只是我这一走,府里老夫人那边若是有什么动静,你多盯着些。兰姨娘那边按例送份例过去,不必多话,也不必短了她的东西。”
“是,奴婢记下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定北侯府的青帷马车便出了府门,沿着朱雀大街往江府的方向去。
江府原是世代书香,江哲年轻时入仕,但也一直没有什么大成就。
要不是因为女儿嫁给了定北侯,江哲甚至一辈子都摸不到五品的官衔。
要说江哲这人也是天生的享福命。
年轻时娶了个有钱的媳妇,后来妻子没了,但他的日子过得也不差。
尤其是后来儿子出息,女儿嫁高门,年纪虽然大了,自己的前程眼瞅着到头了,但是儿女出息啊!
马车停在江府正门时,早有管家领着下人在阶下候着,看见车帘掀开,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给大姑奶奶请安,老爷和夫人、少夫人在里头等着您呢。”
江莞莞扶着翠珠的手走下车,刚踏进二门,就看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袄的妇人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她的嫂子顾婉婷。
顾婉婷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眉眼间全是熟稔的笑意:“可算把你盼来了,前几日还听你哥哥说,你侯府事多,怕是要寿宴前一日才能抽身,没想到你提前一日就到了。”
“父亲五十大寿,我这个做女儿的哪能临到跟前才来。”
江莞莞笑着回握她的手,两人一边往正堂走一边说话。
“往年我在侯府脱不开身,今年秦昭特意准我多留几日,也好帮着你料理料理,省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江莞莞说的是实话。
之前秦昭在边关打仗,定北侯府内宅又有几个不靠谱的。
所以江莞莞这半年里,基本上就没出过定北侯府,更没来过江府。
进了正堂,江哲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账册,看见她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神色:“莞莞来了,路上没受冻吧?”
江哲今日没上值,倒是清闲。
“女儿没事,马车里烧着炭,暖得很。”
江莞莞上前给父亲行了礼,转头对顾婉婷道,“嫂子,我刚才进来时看见小厨房的人在往外搬食材,这几日的菜谱你定下来没有?我帮你一起参详参详。”
顾婉婷叹了口气,拉着她走到一旁的梨花木桌前,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寿宴的菜品名单:
“我这两日正为这事犯愁呢,按规矩,来的客人有不少是朝中同僚,还有几家世交,菜品既要体面,又不能太铺张,免得落人口实。我删改了三四遍,总觉得哪里不妥。”
江莞莞低头扫了一眼名单,指尖点在几道菜名上。
“这道炙羊肉太油腻,不少上了年纪的客人怕是吃不下,换成清炖的羊羔肉,再配一碟鲜笋。还有这道蟹粉狮子头,眼下不是螃蟹最肥的时节,做出来反而失了鲜味,不如换成清蒸鱼,既显得郑重,又合时宜。”
她说得从容,每一处改动都合情合理。
顾婉婷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我原先只想着把名贵的菜都摆上去,反倒忘了客人的年纪和时节,你这一改,立刻就周全多了。”
两人头挨着头,一边低声商议,一边拿朱笔在红纸上圈改,从冷盘到热菜,再到饭后的点心果子,足足改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把菜谱定下来。
江莞莞又拿起旁边另一张写着座位安排的纸,微微蹙了蹙眉。
“世安伯府和永宁侯府的席位怎么安排在一处了?这两家去年因为田地的事闹过不痛快,坐得近了反倒尴尬,把他们的位置分开,中间隔上两张桌,既不失礼,也免得客人坐得别扭。”
顾婉婷连连点头,立刻让旁边的丫鬟取来新的红纸重新誊写。
“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之前只按官阶排序,竟把这桩旧事忘了,若是真按原先的安排坐下去,寿宴上怕是要生出嫌隙来。”
两人正说得热闹,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继室冯氏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酱色织金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笑意。
“莞莞回来了,我刚才在后院听见动静,想着你们姐妹俩在这儿料理寿宴的事,特意过来看看。”
江莞莞和顾婉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冯氏现在虽然瞧着精神正常了,但本性难移,这才安生几天,就又爱插手府中诸事,之前几次想夺管家权,都被顾婉婷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这次寿宴是江哲的大事,她自然也想上来插一手,趁机在客人面前露脸。
冯氏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谱,伸出手指就要去点。
“我看这菜谱改得还是不妥,咱们老爷是可是定北侯的岳父,五十大寿怎么能这么寒酸?我看得再加几道海参、鱼翅,再请戏班子连唱三天,才够体面。还有座位安排,我娘家的几个侄儿也得来,得给他们在前头留两个好位置,别让他们坐在后头受委屈。”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沉喝:“谁让你过来多嘴的?”
江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脸色沉得厉害,眼神冷得像冰。
“之前禁足你半年,你还没安分够是不是?寿宴的事莞莞和婉婷料理得好好的,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按你的主意来,铺张浪费,传到御史耳朵里,参我一本奢靡,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