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名此刻也是悄然跟了出来、远远缀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弟子,望着师叔这般喷血伏地的光景,皆是骇得浑身簌簌发抖,一时竟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师……师叔!"
那名性子稍显急躁的弟子,几乎是带着哭腔唤了一声,正欲上前,却教身旁那名稍显沉稳的师兄,一把拉住了衣袖,轻轻地摇了摇头。
师叔方才那道教人不得靠近的眼神,二人皆是看得分明。
……
韩昭强忍着那份因这口鲜血而愈发加剧了几分的虚弱,缓缓抬起衣袖,抹去了唇角的血迹,那双血丝未褪的眸子,此刻望着脚下这方早已空空如也的旷野,久久未曾言语。
这笔账,他记下了。
这般教他蒙受了这般奇耻大辱、教他百年心血尽数付诸东流的深仇,纵是那道存在深不可测,他也断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只是……
他缓缓闭上双眼,将那份几乎教他失了分寸的滔天怒意,强行压了下去。
此刻绝非寻仇的时机。
其一,他这一身伤势,方才历经了那般教他生平仅见的惨败,纵是勉强止住了那份翻涌的血气,这道根基也需得闭关调养上一段不短的时日,方能真正梳理妥当,此刻若是教他贸然地再度寻上门去,只怕非但讨不回半分公道,反倒还要教自己那点仅存的老本,也一并搭了进去。
其二,那道蛰伏于那年轻公子身侧的护道傀儡,其深浅他此刻仍旧未曾真正摸清,若是当真是那位黑魂老人本尊,此人行事诡谲,手段莫测,纵是眼下还未曾真正展露全部底牌,也绝非他此刻这般虚弱的境地,敢于轻易招惹的存在。
他也不得不强行将这份几乎教他失了理智的复仇之念,重新压回了心底,从长计议。
……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了那两名仍旧一脸担忧地望着他的弟子。
"回去罢。"他缓声道,语气虽是虚弱,却依旧透着教这两名弟子不敢再多问一句的沉肃。
三道身影,一并重新返回了那处飞云峰下的清幽小院。
回到内室,重新盘膝落座之后,韩昭这才望向了垂手侍立于一旁的那名性子较为沉稳的弟子。
"你且去打探一桩事。"他缓声道。
那弟子闻言,恭敬应道:"师叔,请讲。"
"此番收徒考验之上,那位最终登顶了元磁山巅、并教为师也不得不认真以待的年轻公子,此番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蛰伏于一尊千机傀儡之内的、来历不明的护道修士。"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暗中仔细地将这几人,尤其是那位年轻公子的真正来历,一一探问、打听清楚,此事须得隐秘行事,切莫教这几人察觉出半分端倪,更不可妄动分毫,明白么?"
那弟子闻言,虽是心中掠过了几分疑窦。
不过是一位年轻公子罢了,师叔何以这般郑重其事,却也不敢多问,恭敬地应了下来。
"弟子明白了,这便去办。"
……
界渡城,百珍楼,三楼雅室。
夜色已然深了,那盏悬于廊下的灵石灯,此刻兀自散发着一片教人瞧着便觉安心的暖黄光晕,将这方此刻已然重归了几分寻常静谧的雅室,映照得一片教人心生几分踏实之意的安稳。
曾毅携着千机傀儡缓步踏入了这方雅室,环视了一圈,唇角不由自主地噙起了一抹带着几分劫后余生意味的莞尔笑意。
玲玲大人与梦箐,此刻皆是早已各自歇下了。
"魂老,"他转过身,望向了身侧那尊此刻仍旧带着遍体伤痕的千机傀儡,缓声道,"这几日,倒是教您受累了。"
千机傀儡之内,魂老那道低沉的神念也是随之传了出来。
"公子言重了。"
曾毅闻言,也是莞尔,只是他这心底倒也存着一桩教他此刻仍旧有些放心不下的顾虑,略一沉吟,他还是开口问道。
"魂老,这界渡城,毕竟是韩昭的地盘,他方才那般狼狈地遁走,想来此刻,也是径直地逃回了这界渡城之中。只怕这韩昭狗急跳墙,趁着夜色杀个回马枪,寻上门来。"
魂老闻言,说道。
"公子倒也不必过于担忧,公子莫要忘了,玲玲大人那份天赋神通,那漫天遍地的子蛇分身,纵是老夫不曾亲眼见证,也能猜出几分,她这般看似闲适悠然,未必便真的毫无防备。"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那韩昭今夜这般伤势,纵是他这一身元婴中期的深厚底蕴,怕是也需得闭关调养上一段不短的时日,方能真正将这份伤势彻彻底底地梳理妥当。短期之内,他倒也不至于还有那般闲心,来寻公子与玲玲大人的晦气。"
曾毅闻言,这才真正将那份悬着的心思,稍稍落定了几分。
"魂老说的是,"他缓声道,"这韩昭今日这般识时务地黯然离去,倒也算得上是个人物。"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只是这界渡城,我们也确实没有再继续久留的必要了,这几日光景,将手头剩余的灵石尽数换成一批优质灵乳与丹药备用,而后便启程返回铁云城去。"
魂老闻言,也是缓缓点了点头。
"公子说的是,"他道,"我等在这界渡城,也已逗留数月之久。"
……
此后一连数日,界渡城内,倒也算得上风平浪静。
玲玲大人依旧是教吴柯领着,穿街走巷,品鉴珍馐美馔。
曾毅这边,则是携着魂老穿梭于界渡城内那几处专司灵石兑换、灵材寄售的铺面之间。
他先是寻了城中几家信誉素来卓著的兑换行,将手中尚且积攒下的一批中品灵石,尽数兑换成了更为便于携带、也更为珍稀难求的极品灵石。
而后又携着魂老,前往了几家拍卖行,将近来一批上品灵乳、丹药,尽数收入了囊中。
他此刻心中十分清楚,这双腿符文经络的贯通,不过是这九十条骨骼符文经络之中的四十条罢了,余下双臂、脊骨、五脏所需的灵乳与灵材,只会愈发庞大,故此这一趟界渡城之行,他索性狠下心来,将这批灵乳与灵材尽数备了个齐全。
这一番大肆采买,倒也当真是教曾毅这一趟携来的丰厚家底消耗了个七七八八。
他此前自安阳城启程之时随身携带的那一千万中品灵石,此刻盘点下来,竟已然花销了十之七八,仅余下不到三成的余量。
……
界渡城,飞云峰下,那处小院之中。
韩昭这几日也终于堪堪将那几处伤及根本的创口,重新梳理弥合了个七七八八。只是那份因元磁山骤然消失而生出的、教他寝食难安的憋闷之意,却是丝毫不见半分消减。
这一日傍晚,那名被他委以调查之责的弟子,终于垂手立于阶前。
"师叔,"他道,"消息已然打探清楚了。"
韩昭端坐于石桌旁,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抬了起来。
"说。"
那弟子闻言,不敢怠慢,当即将这几日暗中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回禀了上来。
"那位公子,"那弟子禀道,"据闻乃是圣教座下,铁云城新任城主吴越,此番来界渡城,为的便是采购修炼资源。此番收徒考验之上,此人以'不动先生'之号报名,据闻一路力压群雄、直逼山巅的壮举,这几日也早已成了城中修士之间津津乐道的谈资,只是最终结果究竟如何,倒是未曾有人真正说得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弟子这几日几番辗转打探,方才得知,这位吴越公子师承乃是一位唤作吴泰的修士,此人据闻在圣教之中颇有几分来历……"
韩昭闻言,那双清冷的眸子之中掠过了一丝教人难以捕捉的深思之色。
他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知道了,你且先下去罢。"
那弟子闻言,恭敬应下,转身退出了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