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玄幻魔法 > 符道长生 > 第1056章 是谁?
那道狼狈的青色遁光,穿云破雾,落在了界渡城那处清幽雅致的小院门前。
  韩昭一身青袍,此刻早已残破不堪。
  衣衫之上血迹斑斑,几处伤口犹自渗着丝丝血痕,那张素来清俊沉凝的面容,此刻也是苍白如纸,唇角边缘,一道殷红的血迹,尚未干涸。
  他方一落地,身形便是晃了一晃,堪堪扶住了院门的门框,方才未曾一头栽倒在这青石之上。
  "师叔!"
  院内,那两名眉眼尚带几分稚气的弟子,正围坐在那方此刻仍旧摆着一壶早已凉透了的清茶的石桌旁,低声议论着这几日城郊那场声势浩大的收徒考验,究竟最终会花落谁家。
  此刻见得师叔这般狼狈归来,皆是骇得面色煞白,霍然起身,几乎是同一时刻,惊呼出声。
  "师叔,您这是……"
  那执壶的弟子,几步抢上前来,一双手慌乱地想要去扶,却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生怕一个不慎,触碰到了师叔身上那几处尚自渗着血的伤口。
  韩昭抬手,虚虚地止住了他这份手忙脚乱的搀扶,声音虽是虚弱,却依旧透着几分教这两名弟子都不敢再多言的沉肃。
  "无碍。"
  他吐出这两个字,那口气却也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喘息之意。
  "不过是一时不查,遇上了一位强敌罢了,此刻需得静心疗伤,你二人且各自回房歇下,未有传唤,不得进来叨扰。"
  那两名弟子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底看出了几分教他们自己都感到心惊的骇然之色。
  自打入了师门以来,他们还从未曾见过师叔这般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光景。
  方才那场城郊的收徒考验,师叔明明还气定神闲地在这院中,与他们谈笑品茶,转眼之间,怎的便成了这般模样?
  ……
  韩昭独自一人,缓步踏入了内室,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
  他强忍着体内那份翻涌不休的燥意与钝痛,缓缓闭上双眼,将呼吸一点一滴地压得深沉了下去,开始运转起了那套他压箱底的、专司疗伤固本的法诀,将那几处教他此刻仍旧感到隐隐作痛的创口,一寸一寸地仔细梳理、弥合了起来。
  这般疗伤之法,最是讲究心无旁骛。
  他识海深处,倒也不由自主地又浮现起了方才那道,曾教他浑身血液都为之一凉的、彻骨的丧失感,那是山巅之上,那截与他这柄黑剑同宗同源的域外断剑,彻底寂灭之时,所传来的讯号。
  那截教他倾尽三载心血方才锻造而成的黑剑,往后怕是再难圆满了。
  只是他却未曾料到,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不过盏茶工夫,他这份原本还算得上沉静的心神,却是蓦然掠过了一丝教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心绪不宁的异样。
  那道早已在他心底扎根了整整百年之久的、教他纵是闭着双眼也能清晰感应得到的、来自元磁山本源的一缕气机牵引……
  竟是,寻不到了。
  韩昭猛然睁开双眼。
  那双眼底翻涌着的,此刻已然是一片教他自己都感到诧异的骇然之色。
  他强撑着体内那份仍旧未曾真正梳理妥当的伤势,霍然起身,也顾不上重新披上一件外袍,径直破窗而出,一道青色的遁光,径直向着城郊,那方他耗费了整整百年心血方才一点一滴蕴养而出的元磁山所在,疾驰而去。
  ……
  半炷香工夫,那处本该矗立着一方巍峨山岳的所在,遥遥地映入了韩昭的眼帘。
  夜空之下,本该是层峦叠嶂、直入云霄的巍峨轮廓,此刻却是空空荡荡,唯余下满天星辰稀疏地垂落在一片教人心悸的旷野之上。
  韩昭悬停于半空,望着这方早已被昨夜那场剑气与真火犁得坑洼不平、此刻却又空空如也的旷野,那双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之意。
  不见了。
  那座他耗费了整整百年光阴,倾尽了不知多少心血,方才自那方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青灰石碑之中,一点一滴蕴养、催发而出的元磁山,此刻竟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了。
  他不敢置信,身形径直落至了那片旷野之中,反复以神识探查、感应了一番,然而无论他如何细细探查,那片本该残留着几分元磁山本源气机余韵的疆域之中,此刻却是寻不到半分教他能够真正抓住的踪迹。
  不是隐匿,不是移形,而是当真,被人彻彻底底地收走了。
  ……
  韩昭立于这方早已空荡的旷野之中,久久未曾言语,那双血丝未褪的眸子之中,此刻正翻涌着一片教他自己都难以真正平息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究竟,是谁?
  这般念头,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识海之中,反复回荡了开来。
  他心念急转,将昨夜那方战场之上出现过的每一道身影,皆是仔细梳理了一遍。
  那位教他此番吃了大亏的护道傀儡,那道操纵着傀儡的神魂本尊,此刻纵是当真便是那位黑魂老人本尊……那也不过是一道被封印了千年之久的元婴神魂罢了。
  纵是历经这千年孤寂,苦苦磨砺出了那道教他都吃尽了苦头的幽冥真火,那份底蕴说到底也不过是一道存续了一两千年岁月的元婴神魂而已。
  驱使一件寻常的元婴级法宝,或许尚且绰绰有余。
  可眼前这元磁山,却是货真价实的一件仙界至宝。要将这般一件蕴藏着教他倾尽百年心血也未曾真正参透其中三成玄妙的、太乙金仙级数的至宝,随心所欲地收放自如,其中所需的操纵法诀,那份精深玄奥,绝非一两天便可以真正参悟、驾驭。
  那位护道傀儡,断然不会是罪魁祸首。
  至于那位此刻尚且不过是结丹中期修为的年轻公子……
  韩昭念及此处,唇角甚至掠过了一丝教他自己都感到有些自嘲的笑意。
  这般想法,未免太过可笑了些。
  一位结丹中期的年轻修士,纵是天资再如何惊才绝艳,也难以驾驭这等古宝。
  排除了这两者,那么答案便是唯一的了。
  那道教他这般深厚的元婴中期道行都要甘拜下风的、深不可测的上古蛇妖。
  唯有她,那般古老而深邃的血脉底蕴,才能够窥探出操纵之法。
  必然,是她。
  ……
  这般思绪一路梳理清楚,韩昭心底此刻却是渐渐地被一股更加教他难以自持的情绪取代了。
  那是一份教他此刻也难以真正掩饰的、彻骨的痛惜。
  百年前,他自那处早已废弃的上古秘境死里逃生而出,怀中带回的,不过是一方不起眼的、通体裂纹密布的青灰色石碑罢了。
  那时的它气息黯淡,威能十不存一,若非他当日一时兴起随手拾起,寻常修士怕是看也不会多看一眼。
  而后,他钻研典籍,追溯来历,耗费了整整数十年的光阴,方才勘破了这方石碑背后所蕴藏的、那份教他至今思之仍旧心潮难平的惊天渊源。
  他又耗费了数年,寻访天下,方才觅得了一处地脉灵气尤为浓郁充沛之地,将这方石碑携至此处,以那套教他险些万劫不复的秘法,缓缓催动、引导,历经整整百年的蕴养。
  这般蕴养,谈何容易。
  方圆百里之内,教他倾尽宗门之力方才勉强寻得的十数条上等灵脉,皆是被他尽数纳入了这方蕴养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方才将这方不过巴掌大小的石碑,一点一滴地滋养、催发,衍化出了那方教后来无数修士皆是望而生畏的巍峨山岳。
  百年心血,十数条灵脉,桩桩件件,皆是他穷极半生方才堪堪凝聚而出的一份心血。
  更遑论那截深嵌于山巅之上、蕴藏着教他心心念念、日日夜夜反复叩问了整整百年之久的嗜血剑意的断……此刻皆是随着这方元磁山的骤然消失,尽数付诸东流了。
  "呃……"
  一声教人闻之便觉心头骤然一紧的闷哼,自韩昭喉间溢了出来。
  他只觉得胸腔之中那口早已强压了许久的血气,此刻再也压制不住了,"哇"地一声,一口混杂着几分暗红色泽的鲜血,径直自他口中喷薄而出,洒落在了脚下那片早已空荡了的旷野之上。
  这一口血,喷得教他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身形晃了几晃,堪堪未曾跌坐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