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维挂断电话后,并没有真的在忙。
在保障知识产权这一点,他一向警觉。
即便问的人是关系很好的师妹。
原因无他,涉及到利益的东西,小心一点总归不容易出错。
沈巧琦错就错在于,她不该一上来就问他要程竞星的论文。
如果她一开始就问通讯作者,说不定他就说了。
这就好比打开某套程序,在意外触发关键词后,程序的功能就全部被锁死了。
沈巧琦以为很简单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拒了。
放下手机的时候,表情还有点悻悻。
“我忘了,段维师兄在这方面比较认真。”
沈巧琦忍不住为自己找补。
“以前他有个同门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所以现在不轻易把论文给别人看。”
宋钰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既然她不行,那他就自己查。
他的感觉向来不会出错。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三天。
秋老虎开始显露威风。
校园的走道上,两旁落满了红色或黄色的树叶,为秋景增添几抹鲜艳的色彩。
生物信息实验室里。
“竞星,你来看看这个。”段维正对着屏幕皱眉。
程竞星放下手上的事,走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组全新的电泳后原始数据,波形比她上周处理的那批乱了不止一个量级。
“这是周老师上周从合作医院拿回来的临床样本,测序深度够,但背景噪声不是随机高斯分布。”
段维把位置让给她。
“变点检测你上次跑通了,但这批数据的问题是。”
“噪声本身在漂移,不是稳态的。”
“我试了几种滤波,边界处的信号要么糊掉,要么被当成噪声切没了。”
程竞星拉过椅子坐下,没急着动鼠标,先盯着波形看了大概二十秒。
“噪声不是漂移。”她忽然说。
段维一愣:“什么?”
“是混叠,有两套不同频率的仪器底噪叠在一起,一套是测序仪本身的周期噪声,另一套是临床样本保存不当引入的温漂残余。”
她把波形放大到局部,指尖点在几个间隔极规律的凹陷上。
“你看这里,每128个采样点出现一次,周期特征太规整了,不像是生物信号自带的。”
段维凑近看,呼吸微微屏住。
他之前只当是非平稳噪声,压根没往多源混叠上想。
“那……两套怎么拆?”
“用你上次说的那个检测框架,改一下。”
程竞星调出自己前一篇论文的代码,在阈值函数前加了一层频域预分离。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清脆利落。
心里再次感慨,人的脑子真的是有参差。
她面对新问题不是套方法,是先拆物理本质,再反推数学工具。
四十分钟后,代码跑完。
屏幕上干净的信号曲线跳出来的瞬间,段维嘶了一声。
“你这个思路……”段维摸着下巴,“比上次那篇方法论文又往前走了一步,这能再拆一篇出来。”
程竞星保存了脚本,摇了摇头:“这次不拆,单独写成方法学泛化性不够,核心还是服务你们的课题交付。”
段维一时不知道该夸她清醒还是该替学术界惋惜。
“你真的厉害。”身后突然传来沈巧琦的声音。
程竞星偏头看了她一眼。
沈巧琦冲她笑了下,“你的导师一定很厉害吧?”
程竞星收回目光,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你这是要走了吗?实验不是还没结束吗?”沈巧琦跟在她身后。
“你有什么事吗?”程竞星转身问道。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沈巧琦又把话题拉回来,“你刚刚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那天丢了个脸,她发誓,一定要找出程竞星的导师是哪位。
可惜段师兄那边一直没机会下手。
她没在电脑上找到相关论文,怀疑被他删掉了。
“我导师是很厉害。”程竞星说完,将背包甩到肩膀上。
“你这是要去哪里?”沈巧琦追问。
“参加射击选拔,今天开始了。”程竞星说完就走了。
沈巧琦眼睁睁看着她走了,跺了跺脚。
这个程竞星可真是滴水不漏。
她走到门口,悄悄拿出手机,给宋雅发消息。
“她已经过去了,还是没打听出来,她太小心了,估计在妨着我呢。”
射击馆,宋雅的手机响起叮咚的声音。
她看了眼沈巧琦发来的消息,回了一句知道了。
“怎么样,她会来参加选拔比赛的吗?”何颜问道。
宋雅将手机收起来,冷眼道:“她敢来,我就有办法让她今天出大丑。”
“我已经让人把她参加选拔的顺序调到最后一组。”
“下午两点靶场光照逆光最严重,室内空调还刚好对着三号靶位吹。”
“她要是真有本事,就顶着侧风和逆光给我打十环看看。”
“这一招高啊!”何颜眼睛一亮,立刻竖起大拇指。
“就算她发现不对,也不可能临时改,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宋雅心想,这只是一道开胃菜。
她要让程竞星知道,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就是得罪她的下场。
下午一点四十分,射击馆已经有不少人,都是来参加或观看的。
程竞星到的时候,签到表上她的名字被排在了最后一组。
第七顺位,靶位三号。
她扫了一眼公示板,没说什么,低头系鞋带。
曹飞跃站在馆外走廊抽烟,看见她来了把烟掐了迎上去。
他显然也发现了,“顺序怎么是这样排的?”
“没事,最后一组光线条件差一点,正好测一下抗干扰。”
程竞星站直身体,甩着手臂放松,语气平淡。
曹飞跃眉头拧起来。
他太清楚射击馆下午两点那个光。
西晒穿过观察窗,三号靶位正好吃半个逆光。
加上空调出风口正对靶台右侧,风线会偏。
这个靶位不是一般的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