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他早就想要问问林肆，又担心林肆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所以一直到今天才抽时间问出口。
林肆自然不知道贺驭川的忐忑，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讶：“我也去？”
这种以应酬和拉近关系为目的的宴会向来为高风亮节的读书人所不喜，贺驭川生怕林肆误会自己，赶忙补充。
“你是我的幕府先生，这次能顺利攻城你功不可没，理应是功臣。”
见林肆面露思索，他又道：“再说了，这次宴会的人里头不少是曹坤以前手底下的人，你替我把把关，瞅瞅哪些能留哪些得清出去，你眼光比我准。”
林肆假意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见贺驭川松了口气，他垂着眼随口闲聊般问了句：“那城里那些旧士绅商贾，大帅都请了？”
“差不多的都发了帖子，”贺驭川道，“商会那几个头头、银行经理、几家大的绸庄粮行掌柜……反正有头有脸的基本都在名单上了。”
林肆“唔”了一声，又道：“原先跟曹坤走得近的那几家，也请吗？”
贺驭川点头，目光沉了下来：“请，不请不行。”他顿了顿，又咬牙切齿补了一句：“不过请归请，该收拾的早晚得收拾。比如季万金那个老东西。”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季万金也会出席这场宴会了。
林肆熟知剧情，自然知晓季万金会来，还会带着大儿子季望笙一起来。但为了维持人设，他还是得开口问几句，这样等他败露时，一切就都有迹可循了。
季万金跟曹坤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几年借着曹坤的势，倒卖军粮，霸占民田，哪桩哪件都够他喝一壶的，贺驭川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打下省城后头一个月，贺驭川先是整编军队、稳定城防，腾出手来便开始清算。
他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抄没季万金的家产，但已经派人查封了季万金名下那些来路不正的商铺和仓库，冻了他几处银号账户，等于把季万金的半个身子摁在了案板上，只差最后一刀。
季万金果然被吓得战战兢兢，连门都不敢出，每日托人往帅府送这送那，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讨好贺驭川，只求这位新大帅高抬贵手。
可他越是送礼讨好，反倒做实了小人的做派，贺驭川对他更是看不惯了。
如果不是林肆拦了几句，贺驭川早就对他出手了。
一个多月前，林肆便私下找过贺驭川一趟，跟他讲了一堆道理。
他跟贺驭川分析的头头是道——大军入城脚跟未稳，贸然对季万金这种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动手，会让满城士绅人人自危，反而逼得他们抱团抗拒。与其硬碰硬，不如先把他的非法资产收了，账目清了，让他知道自己的命捏在谁手里，然后慢慢料理。
贺驭川听了他的话，才让季万金能安安分分地蹦哒到今天。
当然，林肆这么做肯定不单单是为了贺驭川的统治考虑。
他跟贺驭川分析一通后，便顺理成章地把“料理季万金”这桩差事揽了过来。
贺驭川觉得他有学问有手腕，交给他放心，便由着林肆去办。
早在一个月前，林肆就找上了季万金，沾着贺驭川的光狐假虎威，明里暗里敲打几番，真真假假的几句话敲打得季万金冷汗直流。
最后关头，林肆见好就收，冷着脸暗示了一句“我与你家大公子季望笙有些旧怨”。
季万金那双浑浊的老眼顿时亮了起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凑上来，殷勤地承诺：只要宋先生愿意保他和家人的命，季望笙那个不孝子，随便先生处置，他绝无二话！
于是剧情便顺利发展到季万金装病给季望笙写信，骗他回来。
算算日子，季望笙现在应当已经踏上省城的土地了。
估计今晚之前，季万金就会把这个消息送过来，问林肆应当怎么处置季望笙。
按照原剧情，接下来就是在宴会上，季万金用一杯加了迷药的酒迷倒季望笙，然后把他五花大绑送到和原主提前约好的地方。
剧情到目前为止进展的非常顺利，林肆都忍不住感慨，季万金能生出季望笙，完全就是基因突变啊。
无论是智商还是人品，儿子都比老子强太多了。
他还记得自己当年为了演出阴郁偏执讨人嫌的性格，对着季望笙专挑离谱的要求提——不许季望笙和别人走太近，不许他单独跟旁人吃饭，只许他有自己一个朋友……
这种毫不掩饰的阴暗独占欲，搁在谁身上都得翻脸。
林肆自己都觉得这些要求离谱，可季望笙居然真的善良地同意了，甚至在他面前一直温柔得体，无论林肆怎么无理取闹，都没急过一次眼。
他那些年硬生生害得没一个人愿意亲近季望笙，换做是林肆，他都忍不下去。
要不说怎么是原主的白月光呢！！就这个包容度，简直就是天仙下凡来的。
后期季望笙母亲重病离世，他不告而别，林肆也非常能理解。
按照原剧情，季望笙给原主留了辞别信和钱，还帮他交了房租。只不过信和钱被贪心的房东克扣下来了，没到原主手里，原主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从季望笙的角度来说，身为一个无亲无故的同窗，做到这个份上，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可惜原主被蒙在鼓里，恨了这么多年。
林肆当时按照原主的反应暴跳如雷。撕了季望笙送他的书，摔了两人一起刻过字的竹笔筒，把那枚织了又拆拆了又织、编了好几天却迟迟不敢送出去的盘长结，一剪刀铰成了好几段。
虽然熟知剧情的林肆清楚一切都是误会，但原主却不知道。
再过两日就是华商总会的宴会，季望笙也会来，到那时，他还得对季望笙演出爱恨交织的感情来。
……
贺驭川在他身旁浑然不知他心中翻涌的情绪，偏头看林肆，看见他裹着披风坐在窗旁，清瘦的身形被厚披风衬得更显柔韧，秋日的光落在侧脸，映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心口微动，愣愣地又多看了一会儿才刷地挪开目光：“我、我先去前头处理军务了，宋先生你你……你多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