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驭川攻占省城之后，便径直进驻前任军阀曹坤的私人公馆，充作帅府。
这座宅邸是曹坤早年耗费巨资营建，占地极大，格局中西杂糅。前区仿欧式形制，拱门穹顶，后院则是正统中式园林，假山池沼错落。
曹坤生活奢靡，府中搜罗了大量字画珍玩。城破之时他又急着出逃，一众藏品都来不及转运。
贺驭川入城后，即刻派兵全面清整公馆。曹坤遗留的那些古玩书画，他尽数派人估价变卖，全部拨充军饷。
贺驭川本就瞧不上这种穷奢极欲的风气，入驻之后也并未全盘沿用原有布局，下令裁撤闲置的亭台华屋，只保留可供理政起居的实用院落。
可有一件事，他倒是做得格外上心。
——林肆住的地方是他头一个安顿下来的。他特意辟出后院一整块中式庭院给林肆，院中有假山和莲花池，风景极好。
如今又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林肆喜欢桂花，恰逢秋日桂花开得好，便吩咐人从城外移了两株老桂树进来，种在书窗外面。
一大早贺驭川就亲自带着人把两株老桂树移进了院子。树足有两人合抱粗，根系裹着沉甸甸的土球，四个壮汉用粗麻绳捆着树干合力抬进来。
贺驭川站在廊下指挥：“对，就那儿！别碰着窗沿，根埋深些，回头浇透了水踩实了！”
树还没种好，风一过倒先簌簌地传来一阵甜香。
林肆在屋内待着，外面动静不小，他也没办法再拿着书做样子了。
更遑论如今贺驭川正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关心他的身体。
林肆心里都有些忐忑了。
按理来说，原剧情里这段时间，原主虽然因为献计助贺驭川夺得了省城，博得了贺驭川的信任和尊敬。但贺驭川如今对他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亲近了些？
难道是这一年里，他演好人演过头了？
林肆心里七上八下地揣测着，试探着后退一步，拉开了和贺驭川的距离。
贺驭川原本还在紧张着他的身体，蓦然被林肆这样一言不发地展露出疏离的姿态，愣了愣，而后才反应过来。
对，他也是心急则乱，忘了林肆向来性子含蓄，不喜别人的触碰。
可即便知道缘由，贺驭川依然有些失落。
他总想着，一年的时间，他早就把林肆看得越来越重，林肆应当也会把他看得亲近一些。
可林肆至今对他，仍是亲近不足，客气有余的态度。
但贺驭川转念又在心中宽慰自己，林肆或许是天生性格使然，再加上读书人本就注重教条礼仪，没他这么放得开也情有可原。
这么想着，贺驭川又给自己哄好了些。
林肆本就没有亲人，对所有人都礼貌又客气，就连一直贴身伺候林肆的来福，也没见林肆很是亲近。
可以说除了安安，林肆就数和自己走得最近了。
四舍五入，他算是林肆目前最亲密的人。
贺驭川原本低落的心情被他三言两语的构想平复下来，如今看着林肆的闪躲也不觉得有什么了，甚至主动道歉：“是我唐突先生了，先生不要往心里去。”
林肆赶忙回应说没事，同时暗戳戳地打量贺驭川几眼。见他神色间真的只有愧疚，这才放下心来。
应当是没什么大问题，贺驭川现在一看就是个钢铁大直男。
不过这也给林肆敲了个警钟。他这一年里扮演伪君子可能扮演得太过了，贺驭川对他的滤镜兴许有些高。
但这也不是大问题。现在距离他强迫主角受就只剩几天时间，等到剧情一开始，主角攻彻底发现他的真面目，以前对他滤镜有多厚，到时候就会有多厌恶他。
然后把他揍一顿赶出省城，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大半。
而且现在主角攻还是个直男，主角受在少年时就被他死皮赖脸地纠缠，早就对他没了好感，到时候被他一绑架，好感直接跌破负数。
他就不信了，这样的局面下主角攻受还能对他整什么幺蛾子！
只要没了主角攻受的纠缠，他的任务圆满完成的概率能高达百分之九十！！
林肆已经迫不及待地沾沾自喜，赶紧压下自己企图上翘的嘴角，目光落在窗外的桂树上，转移话题。
“大帅，您这是从哪儿挖来的？看着年头不小了。”
贺驭川闻言，哪能听不出林肆这是怕他自责所以贴心地转移他的注意力，心窝瞬间暖下来，温声回应：
“是城外赵家庄子里的老桂树，那庄子的地如今归我管了。庄头说这两棵树每年秋天花开得香，我一听，那不正合适你么？就让人连根挖了运过来。”
他生怕林肆听了又要开口推拒，赶忙正了正神情，表情认真起来。
“宋先生，你可别说什么‘受之有愧落人口实’的话。我今儿把话放这儿，能打下省城，赶走曹坤那厮，把驭川军打出名声来，你占一份功。种两棵树算什么？有谁敢说你不是？往后要回报你的地方还多着呢，这才哪到哪儿。”
林肆面上维持人设，谦虚客套一番：“大帅言重了。宋某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拼命的是您手底下的将士们。”
“话不是这么说。”贺驭川一本正经地摇头，“将士那边我自有奖赏，宋先生就别再跟我客气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肆也就没多说了。
他又口头感谢几句，而后便怀着离贺驭川远一点的心思，再一次拿起书，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假装自己醉心读书，不想跟贺驭川过多交谈。
贺驭川没看懂他隐约赶客的意思，但也知道不能打扰林肆看书，自己主动走了出去。
刚走出去，来福就捧着那件厚披风小跑着过来了，手脚利落地抖开披在林肆肩上，系带子时嘴里还念叨着：“先生您可穿好了，莫要回头着凉了。”
林肆由着他给自己系好，拢了拢衣襟，把窗户也合上半截。
……
等到好不容易把树种下，贺驭川指挥着人收拾完工具，进屋找到林肆，面色有些犹豫。
见林肆看过来，他才咳嗽一声，道：“宋先生，今天我来还有一事，两日后华商总会那场宴会，你可愿意跟我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