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磊点了点头,没多说。但夹饺子的手稳了一些。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
“周哥,你老家也是青泽的吧?”
“石桥镇的。”
“那你跟我说说,现在青泽啥情况?我进来之后就断了消息,啥都不知道。”
小周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该从哪说起。
“你说青泽啊……那变化太大了。我前几天回去探亲,差点以为下错了站。”
“火车站你知道吧?重新修的,广场铺了地砖,还装了大屏幕。出站就能看见一排崭新的出租车,打表计价,没人宰客了。”
冯磊停下筷子,听着。
“县城主干道全铺了柏油,路灯换了新的,城东那个烂尾楼你还有印象吧?”
冯磊当然有印象。
他被徐凯追杀那天晚上,就是从城东方向跑的。
“现在改成了一个大型商业中心,我回去那天,里面人山人海。超市、餐饮、服装,啥都有。听说也是你们陈总搞的。”
冯磊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陈总。
“还有。”小周往前凑了凑。“前几天青泽搞了个大型招聘会,你猜来了多少人?”
“多少?”
“怎么说也得上万了。”
冯磊愣住了。
“我姐在老家的微信群里发了视频给我看,城东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几十家企业排着队招人。好多在外面打工的都回来了,说青泽现在待遇比南方还好。”
小周说到这,自己都笑了。
“我当警察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青泽有一天能把人招回来。以前都是往外跑,现在倒好,隔壁县的人都往青泽涌。”
冯磊低着头,把饭盒里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
“那个物流园……还在吗?”
“在啊,比以前大了好几倍。”
冯磊把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以前跟你那帮小孩牙子,全让刘浩接管了。不过听说,工地那边的事,倒是有个叫李建军的顶上了。我听说你原来的位置,永远空着。工资照发,打到你妈账上。”
冯磊愣住了,这些事陈锋没跟他说过。
“对了,你满还顺便给你带句话。”
冯磊转头看着他。
“你妈说,陈总让你在里面多看看书。工地马上要上正规化管理了,出去别大字不识几个丢他的脸。”
冯磊笑了,他觉得陈没有放弃他。
“放心,我不会减刑出去当废人的。”
“行了,赶紧吃。吃完把饭盒刷了,我带回去。”小周拉开门。“外面有家,有兄弟,有女人等你。好好改。”
冯磊重新回了牢房,铁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落下。
小孟从上铺探出脑袋:“磊哥,你嘴角那是啥?蒜泥?”
“饺子。”冯磊躺回床上,两手枕在脑后。
“谁送的?”
“我妈。”
监舍里安静了一瞬。
老黄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闷闷地说了句:“操,我妈咋就想不起来看看我。”
没人接话。
冯磊看着天花板,广播里传来模糊的笑声。
他想起陈峰在窑洞里喊他的那一嗓子。
想起法庭上陈小月流着泪笑的样子。
想起范永昌倒下前说的那句——“丫头,没事了。”
六年。
不,也许用不了六年。
他闭上眼睛。
饺子的味道还留在嘴里,带着韭菜的辛和鸡蛋的香。
那是家的味道。
他要回去。
......
陈峰和父亲走在街上。
街上冷清得很。
腊月三十,太阳快落山了,暖黄色的光斜斜打在两边铺面的卷帘门上。
十家铺子关了七八家,剩下的也半掩着门,老板坐在里头看手机,等最后一个顾客上门好收摊回家。
但家家户户门框上都贴了春联。
红纸黑字,有手写的有印刷的,有的贴正了有的贴歪了。
那股喜庆劲儿顺着两排铺面蔓延开来,反倒把冷清给压下去了。
陈建国走在前面,两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不慢。陈峰跟在后头,手揣在大衣兜里。
爷俩没骑车也没开车,就这么溜达着。
从长兴路拐到建设巷,再穿过农贸市场后门那条窄胡同,前面就是青泽县唯一还能叫“繁华”的那条街。
文化路。
远远就能听见动静。烤红薯的铁桶冒着白烟,炸串的油锅滋滋响,手机店的音箱放着凤凰传奇,几个穿着新羽绒服的年轻人叽叽喳喳从奶茶店里出来,手里捧着热饮,袋子里装着刚抓的娃娃。
大年三十的青泽县,可能只有这条街还有活人气。
陈建国站在路口,目光扫了一圈。
“小子,以前这条街可不叫文化路。”
陈峰扭头看他。
“八几年的时候,这条道叫东关大集。”陈建国走了两步,用下巴指了指左边那排二层小楼。
“那会儿没这些铺面,两边全是搭的棚子,卖布的、卖鞋的、杀猪的、补锅的,逢农历三六九赶集。方圆三十里地的人都往这走。你妈跟我谈对象那阵,第一次见面就约在这条街上。”
陈峰没听过这茬。“约在这儿?”
“废话,那时候年轻人约会能去哪?县城就这一条像样的街。我从窑上下来,洗了三遍脸,穿了件借来的白衬衫,你妈嫌我土,后来还是你外婆拍板说行。”
陈峰乐了。“那你当时紧张不?”
“紧张个屁,你爸我就从来不知道紧张。”陈建国嘴上硬,耳根却微微红了一下。
“走吧走吧,别在路口杵着了。”
爷俩顺着文化路往里走。
“后来县里搞规划,把赶集的棚子全拆了,盖了这排门面房。”陈建国指了指两侧。
“九零年前后吧,那时候张德明刚进开发办,他是第一个提出来要把这条街规划成‘商业一条街’的。写了份材料,跑县里盖了章,把摊贩往门面里赶。”
陈峰脚步慢了一拍。
“张叔还有这段子呢?”
“对啊,他啥都搞过。”陈建国点了根烟。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满脑子都是想法。说这条街要是做好了,能养活两百户人家。”
“后来还真做成了,最红火的时候,这条街从头走到尾,脚都迈不开,人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