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怀中那张挂着一抹凄凉而坚定笑容的脸，慕纤云恍惚间又一次回到了当年爹娘意外去世的时候。
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再度将她包裹，似乎要将她拖入再次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深渊之中。
“星澜，你不要做傻事，否则姐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当无助到绝望之际时，人们往往会用不可能的仇恨为要挟，以掩盖自己的无力与恐惧。
听着慕纤云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慕星澜的脸上强撑着挤出一抹笑意。
刚刚那短短几句话就已经将他的力气耗尽，此刻的他只能用笑颜安慰自己的姐姐。
慕星澜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拽动了碧鳞宗主的衣角。
当她回过头时，慕星澜方才注意到，这位与他们相识尚不满一日的前辈，此刻眼中也已经泛起晶莹。
可与慕纤云不同的是，碧鳞宗主并未多言什么。从慕星澜那已经略显浑浊的眸底，她看到了被他奋力托举着的恳求与感激。
碧鳞宗主淡淡开口，用极为温柔的、足以让人放心的语气保证道：“星澜放心，师父会好好照顾你姐姐的。”
对于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来说，在生命尚未绽放时便要面对死亡，需要有着无与伦比的勇气。
说不害怕，这是不可能的。说不甘心，这却也是实有的。
可当慕星澜知道这有着一个办法可以救下自己的姐姐时，心中的害怕顿时消弭了不少。
若是说每个少年的心底都住着一个英雄的话，那慕星澜此刻想成为的，便是那个拯救了姐姐的英雄。
起伏的胸膛渐渐变得平稳。慕星澜深吸了几口气，冲着碧鳞宗主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随着碧鳞宗主将汇聚着灵力的手指逐渐靠近他的额头时，慕星澜努力将自己的身体紧紧靠在慕纤云的怀中，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用极为细小的声音糯糯开口道：“姐姐……你要好好的……”
“姐姐要记得星澜……”
“我好像看到爹爹和娘亲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碧鳞宗主的灵气也已覆盖了慕星澜的全身，将他的生命定格在了这一瞬。
随着那只搭在自己脸颊上的小手缓缓滑落，慕纤云整个人已经临近崩溃。
心中那根因为慕星澜而重新系上的弦在这一瞬再度断裂，那股足以覆盖漫漫人生的潮湿和阴冷再度笼罩她的内心。
她没有哭，只是目光呆滞地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身体。那股难以言说的、贯穿神魂的疼痛像是在瞬间麻木了她的知觉。
若非那颗尚在滴答跳动、似在滴血的心脏，慕纤云或许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星澜……姐姐答应你……”
慕纤云口中低声呢喃着。她骤然间意识到，自己在这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个亲人了。
“畜生，受死！”
碧鳞宗主在感知到林夫人身上那股无形的链接消失的瞬间，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翻腾的怒火。她红着眼，手提长剑向着林夫人暴冲而去，剑身上带着凛冽的杀意。
然而这一次，这位林夫人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慌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当初她在选择夺命子母煞的目标时，曾物色了多个年纪尚小的少年，却最终选定了慕星澜。
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特殊，只是因为他最好下手。况且相依为命的慕纤云姐弟二人，绝对更不愿意看到对方出事。
可林夫人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少年。她没料到慕星澜居然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杀死自己的机会。
她本以为自己依靠着与慕星澜的链接，若是狂蛇长老赶来自己招架不住，尚可强化夺命子母煞对慕星澜的侵蚀，从而为自己赢得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毕竟这些名门正派不可能放任一个将死的孩子不管。
可现在，在觉察到慕星澜气息消失的瞬间，她便意识到自己今日难逃一死。
“可恶的臭小鬼，想要拉我陪葬？门都没有！”
此刻摆在她眼前的，只有殊死一搏这一条路。林夫人不再犹豫，用自己那双臃肿的手将那两颗高高突起的眼珠扣出，一口吞下。
瞬间，附着着恐怖怨念的灵气风暴席卷全场。阴邪的黑雾彻底将林夫人的身体包裹，无数粘稠的诡异触手从中探出，如同挥舞的长鞭一般抽向碧鳞宗主。
可碧鳞却没有丝毫闪躲，而是依靠万花天蛇瞳敏锐的洞察力在其中辗转腾挪，向着林夫人飞速靠近。
“给我去死！剑开天门！”
冲至林夫人上空的碧鳞高声怒喝。长剑脱手而出，在身旁化作了一柄巨刃，对着下方厚重的阴霾呼啸而下。
轰——！
锋利的剑身将林夫人此刻那臃肿而腐烂的身躯死死钉在了地上。可就算如此，天邪门的邪功所带给她的顽强生命力仍让她活了下来。
林夫人将自己的身体再度化作粘稠的液体，试图从龟裂出无数缝隙的大地中逃窜。
“你杀不死我的！哈哈哈！”
可不等她得意多久，下一瞬，那狰狞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耗子碰上猫的惊恐。
只见一股恢弘的灵气自高空传来，耀眼的褐色光芒自九天坠下。一同而来的，还有一道震耳欲聋的音爆。
下一瞬，一柄蛇矛如同陨星一般精准砸落在林夫人的身上。其上所散发的恐怖修为威压，将其彻底碾为齑粉，连一丝呼喊声都未能发出。
而这玄蛇长矛的主人，正是赶来的狂蛇长老。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紧紧抱着慕星澜的那个女孩，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已然明了发生了什么。
“长老……”
碧鳞缓步走到狂蛇长老身旁，眼底满是自责与愧疚。
可这位历经风霜和无数生死的老者并未多言，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稍稍休息几日，便带那孩子回中域吧。老夫会让人封锁消息。”
说完，狂蛇长老的指尖射出一道金芒，注入慕纤云的眉心，帮助她稳住心神，随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数日之后，当温暖的阳光再度散落在慕纤云身上时，她已经亲手将弟弟的尸身埋在了洛嘉城的城郊，让他能够看着这座从小长大的城市。
“师父，我们走吧。”
在将那墓碑上的落叶拂去，目光停留片刻后，慕纤云缓缓起身，对着身旁的碧鳞宗主说道。
“嗯。”
随即，她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天蛇宗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