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龄之貌,非稚龄之躯。
他分明小她三岁。
身量高了她将近两个头,日头穿过树影斑驳,他的影子完全盖住了她的影子。
细看那张脸,下颚线条利落,眸光坚毅如高山,同时又透着一丝难驯的野性。
“在想何事?”
谢烬询问。
春棠回过神,自觉失态连忙垂眸,“回小公子,奴婢在想待会做桂花糕的事。”
谢烬久久不说话。
半晌后,才淡淡道,“从前倒是没见你这般懂规矩。”
春棠抬起头,谢烬身影已走远。
她回忆着他的话,想起了三年前的往事。
记忆尤为深刻的。
是每年谢烬的生辰,也是他生母的忌日。
谢烬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无人敢触他霉头,只有春棠不顾尊卑礼数,硬闯房间。
那时。
尚且年幼的谢烬。
蜷缩在角落,身子抖得厉害,她上前查看,才发现人已高烧不退,额头发烫体温却是凉的。
想将人拉起,可谢烬不愿,还放话不准叫人。
她也是急了,害怕老夫人的怪罪,才不管不顾地抱住谢烬的身子,妄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他。
不管谢烬如何推,她都没放手。
……
轩竹阁。
院墙竹影清斜,风过簌簌作响,青石路开辟一方天地,旁置白玉石桌,颇有几番文人雅致,不显张扬又处处透着尊荣。
谢烬坐下,命人用山泉清露沏了壶清茶淡饭,“桂香馥郁,竹香清雅,你便在这院里做桂花糕,正好让这满院的竹子再添一笔风味。”
本想着去小厨房的春棠,留在院子做桂花糕。
六月天没有新鲜桂花。
她先是取来干桂花,再倒上蜂蜜,腌制成桂花蜜。
接着,再将糯米粉一遍遍过筛,直至细腻,加入温开水和干桂花,开始揉面。
她软腰微塌,双臂舒展,一下下揉搓间,盆里的面团逐渐成型。
却未曾想,自己成了他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谢烬竹筒里的茶水凉了许久,视线不受控制落在三步之外。
日光穿过枝头,在春棠的身上落下了一片片斑驳树影。
额头的汗水恰似一颗颗露珠,顺着脸颊划过如玉润莹生光的肌肤。
长长的羽睫垂下,美眸紧盯盆中的面团,微翘的鼻头周围是一抹抹绯红晕染开……
她唇畔微张,软软地喘着气,细密湿热。
视线一寸寸向下。
身上那件碧绿色的衣服洗得发软,紧紧地映着丰盈的身段,并随着每一次推压的动作,都让轮廓被勾勒得更清晰。
他那晦涩不明的眸光,渐渐透出贪婪的渴望。
仰头将竹筒里的茶喝光,任凭那涩涩的苦味在舌尖化开。
不。
不够苦。
又倒了杯。
……
揉好面团后。
春棠分好大小均匀的分量小面团,用模具压出精致的花型,点缀桂花蜜,再蒸上一个时辰。
桂香浓郁,米香绵柔,竹香清幽。
打开盖子。
桂花糕就做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桂花糕端到了谢烬面前,“小公子,请品尝。”
谢烬轻应声。
拿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品尝。
接着,吃下一块又一块,像是爱惨了这小小一块的桂花糕。
春棠疑惑。
普普通通的桂花糕真有那么好吃吗?
以谢烬的身份,什么样的好东西没吃过?
不知为何,她脑袋开始浮起细细碎碎的杂念,看着谢烬几番欲言又止。
“有话想说?”
谢烬忽问。
春棠微怔,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挑眉,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春棠袖口下的小手攥紧又放开,看向谢烬说,“方才在荣禧堂,奴婢听到了您和大夫人的对话……”
谢烬沉默,轮廓隐在半片竹影里,半晌后才道,“然后呢?”
春棠不知对方何意,索性直接问,“那时大夫人询问您娶妻之事……为何提到了奴婢的名字?”
……
话音落下。
仿佛空气凝滞了一瞬。
长久的沉默中间,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谢烬垂眸,掩下那些见不得人的思量,“王氏故作热心,非要帮我说亲,实则是想安插眼线在我身边。”
春棠当下明了。
原来是谢烬看穿了王氏的心思,但这也不该拿自己当挡箭牌。
于是她又道,“如今您是整个谢府最尊贵的人,而奴婢则是大公子房里的人,若因一句话,生出许多事端,那便是天大的错,奴婢担待不起。”
……
话音落下。
春棠没听见回应,微微抬眸看向了谢烬,她看见对方似乎顿了一下。
握着竹筒指尖在攥紧的瞬间又松开,隐在竹影里的眉眼看不清情绪,只看见下颚线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过了许久。
嗓音有些哑,“你退下吧。”
春棠微怔,应下一声后,干脆地离开轩竹阁。
人走了,只留下满院的桂花香。
风吹过,原本的桂花香,也渐渐变淡。
……
暗处的凌风现身,跪在面无表情的谢烬面前,“主子,要不你还是告诉春棠姑娘实情吧?您比谢砚之那厮不知好了几倍,春棠姑娘到时定会选你。”
谢烬沉默。
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指尖沿着光滑的竹杯边缘,绕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想从中寻找答案。
凌风等得急了。
想再说什么时,谢烬终于开口,“你很闲?”
什么?
凌风怔住。
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谢烬不急不缓的声音,“今晚无事就接个任务去历练吧。”
站在风中欲哭无泪的凌风凌乱了。
天杀的,他就不该多嘴。
……
另一边。
春棠回到雪兰堂后,直奔夏荷房间。
她愤怒推开房门,却瞧见房间空了一大半,夏荷正坐在床边收拾行李。
听见动静。
夏荷抬起头,看来人怒气冲冲,她下意识避开垂下目光,肢体也变得有些僵硬。
见状。
春棠眸光一沉,直接开门见山,冷声质问,“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我……什么时候害你了?”
夏荷说话结结巴巴的。
见她不认,春棠气急,“还好意思狡辩,明知米糕有问题,还让我去送,若不是今日被小公子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