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出,没人能不动容。
那些大人物的事迹他们听着敬佩,可终究隔着史书,隔着功业,隔着那些他们已经听过了无数遍的名字。
可“草芥”不一样,草芥是他们自己。
是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儿女、他们的邻居、那个在街角卖豆腐的老汉、那个在河边洗衣的妇人,是那些在史书上连一行字都留不下来的人。
更是世上千千万万的人。
可他们终究也只是局外人,隔着天幕,隔着时空,隔着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分析不出什么一二三,只能在心里憋了许久,最终也只是说两句“很难过”,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天幕上浮现出的最后一句脂批。
【甲眉:家国君父,事有大小之殊,其理其运其数,则略无差异。知运知数者,则必谅而后叹也。】
萧何沉吟道。
“家国君父……很显然是传统人伦与政治秩序。”
“国,就是天下、社稷、正统;家,就是宗族、门第;君,就是君王、主上;父,也就是家长,个体之父。”
“不过在正常伦理观念里,家和国、父和君是同一套伦理结构,家庭是小单位,国家是大单位;父亲是一家之主,国君是一国之主……”
“至于事有大小之殊,从影响范围看,应当是国破大于家破,大于君死,大于父出家。”
樊哙挠了挠他那颗大脑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萧相国这话……俺咋听着觉得不对呢?国破排第一个俺能明白,可这第二个,俺觉着应该是君死吧?家破了还能再建,君死了可就真没了啊!”
他这话一出,弹幕里倒是不少人跟着点头。
张飞也忍不住插了一嘴:“这话在理!俺也觉得是这样!”
刘邦直接瞥了樊哙一眼:“你懂个屁,听萧何把话说完。”
萧何倒也不急,等那些附和的声音稍稍平息,才慢悠悠地开口:“樊将军此言,倒也并非全无道理。不过,且容我解释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这个顺序不是时间顺序,而是逻辑覆盖顺序。”
“首先,国破。一个政权被外敌所灭,或被内部推翻,意味着那个政权所代表的秩序彻底崩塌了。”
“其后续带来的则是原先的天下消失了,原来的律法不生效了,原来的君臣名分也没了。这一层损害,是最根本的。”
“而当国家这个外壳被打破之后,那些依附于国家的家庭,尤其是官宦、士绅、贵族家庭,便会立刻失去庇护。”
“没有了国,那些家庭就会成了最显眼的靶子,要么被抄家,要么被屠戮,要么被迫逃亡、四散分崩,所以,家的瓦解是紧随其后的,而且是必然的。”
“至于君主……作为国家的象征,在国亡时几乎必死。”
“要么战死,要么自尽殉国,要么被俘后处死,即便肉体活下来,若投降或被囚,他作为君的身份也已经被彻底抹除,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
“因此,君之死在逻辑上是国破和家破的必然结果,而不是需要单独并列的灾难。”
樊哙挠了挠头:“那……那最后那个父呢?”
“最后的父……”萧何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这里的父,不是单指血缘上的父亲,而是旧秩序里主持家业、承担责任的那个长辈角色。”
“当国亡了、家破了、君死了,这个父便面对着一个绝望的困境,他既不能追随君父去死,因为他还有一家老小要照料,可他又无法继续承担主持的角色,因为旧秩序已经没了,他主持的根基已经坍塌了。”
他最后总结:“所以,这个顺序的深层逻辑是国是最大容器,家是次级容器,君是象征性容器,父是执行性容器,一层层坍塌,最后所有的悲剧都落在那个无法逃离的责任者身上。”
他的话说完,方才那些持不同意见的人也纷纷安静了下来。
樊哙挠了挠头,低声嘟囔了一句:“那感情这顺序还真没错……”
而萧何看了一眼天幕,继续开口:“所以,在这里,脂批要表达的是英莲被拐是小,武侯三分、国亡是大,而这些都只是世俗和历史意义上的大小之别。”
“而这一点,就涉及到了脂批中的下一句话,其理其运其数,则略无差异。”
他思忖了片刻,才继续说。
“这个理……自然是指支配万物的根本道理,倘若按照先前诸位所说的魏晋玄学的理论……理在这里应当是很接近魏晋玄学‘以无为本’的本体之理,以及齐物论梦觉的天然之理。”
“而无论家国君父,只要落在‘有’的层面,也就是有功名、有血缘、有正统、有根基,就必须受‘无’的运数牵引,这也像是一种固定的规律,没有例外。”
“其次,是运。”
“这里的运,应当是指时机、势态、外在流转的条件,比如时代气数、兴衰周期、易代节点、家族福泽消长。”
对于这一点倒是没有人反驳。
毕竟他们从邵雍的理论那里已经得知了王朝周期律的必然性,所以对这一点目前倒也是接受良好。
“所以在这个语境之下,英莲有望族之运开局,却撞上被拐之运,甄士隐有恬淡之运,却撞上焚家之运,诸葛亮有匡汉之运,却撞上三分之势,明朝有二百七十余年之运。却撞上甲申之变,运的碾压方式不同,但有命被无运碾压的结构却是一致的。”
说完,他微微叹息了一声。
“至于数……它应当是比运更前置,毕竟它更接近警幻案前挂号,氤氲大使阴阳之契,还有薄命司册籍里写定的定数。”
“所以在我看来,它也是‘理’在具体人事上的量化,诸如红楼梦中,谁在第几册、第几页,何时转折、何时归结,都有‘数’在背后一样。”
萧何说着,还举了个例子:“就像一棵树的生长,理是种子的生命本能,运是春夏秋冬,风云晴雨,而数就像那些横切面上的年轮,只要有人砍伐,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它活了多久。”
樊哙没忍住又插了一句话:“所以,命是本质,运是过程,数是结局?”
萧何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而且这个数不一定是宿命论里的注定,它更像是一个人一生所有变量叠加之后,收缩出来的那个不可改写的最终结果。你可以有不同的过程,但那个结局却是早就已经被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