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朝。
瞿式耜安静地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卷尚未读完的《资治通鉴》，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天幕上。
说实话，他对自己的结局并不意外。
甚至在天幕尚未播放到那一幕时他便已经隐隐猜到了，换作现在的他，若面临同样的处境，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和天幕上那个未来的自己同样的选择
可当那面明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时，他的眼眶还是红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他抬手擦拭，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那座他死守过的城，那片他洒过血的土地，那面他以为再也不会升起的旗帜……回来了。
虽然不知此光复能持续多久……可哪怕只是片刻，哪怕终究还要失去，可它还是回来过，这就够了。
他吸了吸鼻子，又想起了张同敞。
对方如今似乎尚未入朝，可他知道，那个人会在最黑暗的时刻策马而来，会在他身边陪他迎接死亡。
想到这里，他飞速拿起一封信纸，提笔落墨。
那是写给张同敞的，他并不知道张同敞此刻在何处，只知道他在江陵，所以他打算托人带去一封信，信里以一个长辈的身份问一问那人的近况，问一问他对时局的看法，问一问……他愿不愿意来见他一面。
写完之后，他小心地封好信，交给身边的仆从：“派人送去江陵，找张同敞。如果他在，就把信给他，如果他不在……那就打听他的下落，务必送到。”
仆从刚刚点头称是，就看着瞿式耜一副要外出的模样。
“老爷，您要去哪？我给你备车……”
瞿式耜头也不回：“回京。我要去见陛下。”
仆从一愣，随即急道：“老爷！您如今赋闲在家，若是去了很可能会……”
“会惹怒陛下？”瞿式耜没停，“若计较这条命，我便不是瞿式耜了。这身官服穿不穿，我不在乎。我要做的事与这身官服无关。”
所以……哪怕只剩这一条命，哪怕陛下已经不太想见到他，他也该回京，哪怕只是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再多出一分力……也好。
就在瞿式耜收拾行装准备启程之际，天幕还在继续播放。
桂林城外，李定国的大营。
刚刚结束战斗的将士们正在打扫战场，空气中还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可军营里已经有了久违的笑声。
有人分到了从清军仓库中缴获的粮食，正架起锅烧水，也有人坐在营帐门口擦拭兵器，不时抬头看向城头那面迎风飘扬的大旗，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可帅帐中李定国却没有放松，他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那条蜿蜒向北的湘桂走廊上。
平乐，桂林东南面的县城，清军仍在盘踞，而再往北，永州、衡阳、长沙……
“传令下去，今晚休整一夜，明日拔营北上。”李定国手指点在地图上，“平乐，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
副将迟疑道：“将军，将士们连日苦战，是否需要多休整几日？”
“我也想让他们多歇歇。”李定国抬起头，“可我们不能停。孔有德死了，清军在广西的防线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如果我们停下来，他们就会重新堵上。兵贵神速，趁着他新败，我们要一口气把广西剩下的钉子拔干净，然后北上湖南。”
他顿了顿：“告诉将士们，等打完了这一仗，我给他们放假。”
副将领命而去。
李定国大军在桂林城下仅仅停留了一日一夜，便留下部分兵马驻守桂林，清扫周边残敌，自己亲率主力大军，沿着湘桂走廊全速北上。
这支队伍行军极快，沿途百姓看到那面“明”字大旗，先是不敢置信地躲在路边观望，随后有人认出了那是明军，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是明军！明军又打回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沿途村落的百姓纷纷涌出家门，还有不少人直接跪在路边朝着大军叩头。
他们实在是等得太久太久了，很多人跟在队伍后面走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再也跟不上才依依不舍地停下，目送那面明字大旗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大军行进速度很快，没两日便就已经望见了平乐。
这座小城扼守着漓江与桂江交汇的水路要冲，在战略位置上却极为重要，拿下平乐，便能彻底扫清桂林东面的威胁，打通沿江而下的通道。
与此同时，平乐。
城墙上还挂着清军的旗，守城的清兵三三两两地站在城头，不断向北方张望。
“听说……孔王爷死了？桂林被明军占了？”
“别瞎说，王爷怎么会——”
“我哥就在桂林当差，昨天夜里托人带出来的消息，说是亲眼看见王府烧起来了，王爷没跑出来……”
说话的清兵压低声音，脸色煞白。
旁边几人面面相觑，没人再说话。
城门外，几个百姓模样的人挎着篮子要进城，被拦下来盘问了半天，其中一个老农颤声道：“军爷……外面，外面有大军过来了……”
守门的清兵愣了一下：“什么大军？哪来的大军？”
老农指了指北面，然后低下头，快速进了城。
清兵们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然后他们的脸色也变了。
“关城门！快关城门！”守将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快！快关！”
城门吱呀作响，还没来得及合拢，一名斥候已飞马而至，勒马停在城门外十丈处，扬声道：“我等乃李定国将军麾下！奉命收复平乐！尔等若开城投降，免死，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时，玉石俱焚！”
城楼上，守将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当天下午，平乐城门大开，清军守将率部出城，放下兵器，列队跪降。
“将军，平乐已定，是否让将士们就地休整？”副将上前请示。
李定国摇了摇头：“不必。留一营驻守平乐，整顿降卒，安抚百姓。主力明日一早出发，沿西江布防，分遣一支小队，沿西江向梧州府方向渗透。”
副将微微一怔：“梧州？马雄驻守梧州，拥兵重镇，我们如今刚刚拿下桂林和平乐，兵马尚未完全休整……”
“不强攻梧州。”李定国打断了他，转身走回帅帐，“马雄是个谨慎的人，城坚兵多，硬啃要花太多力气。可我们不能让他在我们北上之后从背后捅一刀。所以，不打他的城，打他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