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应元府,议事厅。
案几上堆着半桌子的文书,
虽说流程简化之后工作量已经少了一大截,
但雷部上上下下的事全得经陈玄的手,上到雷灾调度下到天兵俸禄,桩桩件件都得他点头落笔。
他正拿起一份关于下界雷灾调度的文书,
朱笔蘸了蘸朱砂,正要往下批,忽然手上的笔顿住了。
三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
一股是牛魔王的赤炎妖气,烈得像刚从地底翻上来的岩浆,隔着几里路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炙热。
一股是金翎鸟的风雷气息,带着翅膀划破空气时留下的电芒余韵。
还有一股……六耳猕猴的灵波,
那种跳脱的、灵动的、像是随时都在打着滚儿翻跟头的波动,
他再熟悉不过了。
陈玄的手顿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的地方,朱砂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宣纸上洇开了几朵小红花。
他抬头看向门口,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那小子怎么上来了?
他不是该在花果山待着的吗?
他一个小猴崽子,
怎么钻过天庭的层层禁制跑到这里来的?
门被一把推开了。
牛魔王扛着那根混铁棍大步跨进来,铁棍一头被火烧得乌黑,一头被磨得发亮。
他那对弯角差点儿撞上门框,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堵了半扇门。
小六耳蹲在他肩膀上,六只耳朵耷拉着,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但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陈玄,眨都不眨一下。
金翎鸟缩在牛魔王另一只肩膀上,羽毛凌乱得跟被人薅了一顿似的,
灰头土脸的,嘴喙边上还粘着一根草茎。
小六耳看见陈玄的那一刹那,再也忍不住了,
猛地从牛魔王肩膀上窜了下来,脚丫子在空中连蹬了两下,然后一头扎进了陈玄怀里。
他的两只小爪子紧紧攥着陈玄的衣襟,
六只耳朵全部贴着他的胸口,
整个脑袋都埋进他衣服里,声音闷闷的,
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委屈和思念:
“哥!我来找你了!”
陈玄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愣了两秒。
手里还攥着那支滴着朱砂的笔,朱砂已经滴了他一袖子了,
但他压根没察觉。
他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又气又想笑,眉头拧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你……你怎么上来的?你怎么上来的你跟我说说?天庭的门槛你踩得进去吗你?”
小六耳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
“我骑着小金飞上来的!从南天门后边那条没人走的山缝里钻上来的,我早就侦查好了!路上躲了三波云兽、两群雷鸟、一次天兵巡逻,还有一次差点被一道劈歪了的雷打到,烧焦了我三根毛……可我想你了嘛!我就想上来看看你!”
金翎鸟从牛魔王肩膀上飞下来,
落在窗台上,两只爪子扣着窗沿,
羽毛凌乱得没法看,金色的羽毛炸得跟鸡窝似的,好几根都翘着。
它把脑袋低下去,低声说:
“主人……是我们不对……是我带他上来的。他说他想你想得晚上睡不着觉,我就……我就没忍住。”
陈玄看着怀里的小六耳,
板着脸把语气端得又硬又冷:
“多危险!你知道天庭有多少禁制阵法?九九八十一道!每一道都能把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弹飞出去!多少天兵天将日夜巡逻?多少大能坐镇各地?要不是牛大哥正好路过,把你俩逮住了带过来,你现在已经在天牢里头蹲着了!你知不知道天牢里关的都是些什么人?你进去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小六耳的耳朵更耷拉了,
从刚才的半耷拉变成了全耷拉,
六只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跟六片小树叶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我错了……哥别骂了……我下次真的不敢了……”
陈玄看着他耷拉着耳朵、缩着脖子的小样子,
心里那股气顿时消了大半,
跟被戳了个洞的气球一样,咻地一下就瘪了。
他蹲下身,两只手轻轻捧着小六耳的脑袋,
拇指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声音柔和了下来:
“不过……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
小六耳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红红的,跟刚哭过的桃子一样,亮晶晶的,
下一秒又把脸埋进了陈玄的怀里,声音一抽一抽的,带着哽咽:
“哥……我好想你……你在天庭这么久都不回来看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陈玄轻轻拍着他的背,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毛:
“好了好了,别哭了。来了就好。以后想来找我,先托人传信,我派人去接你,别自己瞎闯。听到没?”
小六耳在他怀里用力点头,那颗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嗯!记住了!再也不瞎闯了!我发誓!”
牛魔王靠在门框上,抱着混铁棍,
看着这一幕咧嘴大笑,那笑容咧得都快到耳朵根了:“行了行了,你们兄弟俩慢慢叙旧,俺老牛走了,平天宫还炖着一锅肉呢,再不回去就糊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都走到门口了又停下来,扭过头来补了一句,
“对了,美猴王刚才在南天门那边转悠呢,你俩回头找他喝酒去,他那猴儿酒还剩下不少。”
陈玄抱着小六耳站起来,朝牛魔王一抱拳:
“多谢牛大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牛魔王大手一摆:“谢什么谢,都是兄弟!走了!”
说完他扛起混铁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根铁棍戳在云路上咚咚咚地响,
身影很快就被仙雾吞没了,只剩下笑声还飘在风里。
小六耳安顿在九天应元府的偏房里。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雅雅致致的,墙角一盆灵兰吐着淡紫色的花苞。
一张灵玉床铺着软乎乎的锦褥,
一个灵木桌面上摆着一碟仙果,窗户上挂着灵纱做的窗帘,半透不透的,
外面就是翻涌的云海,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进来,跟碎金子一样铺满了地面。
小六耳兴奋得在房间里转圈圈,
六只耳朵全部张开,跟六面小扇子一样呼扇呼扇的,尾巴晃得像风车,甩得呼呼响:
“哥!这是你的府邸?好大!好气派!比我住的山洞大了十倍都不止!这床好软!你摸摸你摸摸!比石头暖和多了!这窗户外面能看到云海!好漂亮!”
金翎鸟落在窗台上,羽毛已经用喙理顺了大半,
又恢复了那种金灿灿的光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它探头望着窗外的云海,迎着风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清又亮,
带着一种轻快的、安心下来的味道,显然很喜欢这个新地方。
陈玄靠着门框,看着那六只耳朵在房间里翻飞得跟蝴蝶一样,
嘴角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