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天色微阴,空气潮湿,吹来的风带着丝丝凉意,似要下雨。
叶戚刚走出衙门,便被陆守章的人拦下。
“叶大人请留步,陆阁老有请。”
叶戚眉梢微挑,面上不动声色,笑道:“不知阁老有何事?”
那人恭敬回答道:“今年的祭祀典礼,阁老有些细节想与大人商讨。”
叶戚短暂思忖片刻,微微垂眸压下眼底的情绪,笑道:“那就有劳带路。”
原以为去的地方是首辅值房,却没想到直接来了皇家太庙。
隔着老远,叶戚就瞧见了太庙门口,被人群簇拥着的陆守章,须发花白,精神矍铄,手里拄着根金丝楠木的鸠杖。
叶戚连忙加快脚步上前,敛衽躬身,语气恭谨:“下官来迟,致使阁老久候,罪过罪过。”
陆守章闻声缓缓抬眼,苍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握着鸠杖的手腕微抬,语气平和宽厚。
“无妨,我也是刚到不久。衙署公务繁忙,你以公事为先,理所应当,不必多礼。”
叶戚直起身拱手:“阁老宽宏。只是劳阁老亲临太庙等候,下官心中着实不安。不知祭祀相关事宜,阁老想从何处说起?”
陆守章拄着拐慢悠悠地朝着太庙走去,身后候着的人刚想跟上,就见他转头道:“太庙乃重地,尔等不必跟来。”
说完,他转向叶戚,“你且跟上来,边走边说。”
叶戚会意,转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人,用眼神示意他们不必跟来,上前落后小半步跟在陆守章身侧。
空旷的广场上,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其间。
陆守章沧哑的声音缓缓道:“往年常有宗室勋贵漠视规矩,私下设宴,届时还要劳你多派人留意纠察。”
“阁老思虑周全。”叶戚微微颔首,“下官记下了,届时会通传各司严加约束,若有违规之人,即刻据实上奏。”
“还有祭品与礼乐。”陆守章目光望向太庙正门,缓缓开口,“牛羊牲醴务必查验新鲜,乐工演练也要督促到位。祭祀敬奉先祖,贵在诚心,半点敷衍不得。”
叶戚拱手:“下官明白。”
两人聊完斋戒规矩,又聊礼乐流程,主要也是陆守章说,叶戚听并记。
陆守章看着叶戚认真记笔录的样子,松弛的眼皮轻轻一抖,欣赏、忌惮、叹服、遗憾几种情绪缠绕在眼底。
不过三十出头,身居内阁,进退有度,应答滴水不漏。
数年之前,尚且只是登门求教的寒门学子,数年博弈拉扯,硬生生从层层阻拦之中,步步登顶,挤入中枢。
叶戚被他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恭敬道:“阁老可还有什么吩咐?”
陆守章答非所问:“慎微,你今年三十有余了吧?”
叶戚微微一怔,“回阁老,正是。”
陆守章缓缓颔首,鸠杖轻点青石地面,目光悠远望向太庙檐角,一声轻叹。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晃十余载过去,想当年,你尚且年少,投至我门下求学,每日清晨等候在府外,执卷请教,仿佛还是昨日之事。”
叶戚心神微凛,面上依旧维持谦和神色:“承蒙老师当年悉心提点,学生方能有所进益,这份教诲,学生始终不敢忘怀。”
陆守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直直看着叶戚:“慎微,你是个聪明人。今日老夫以公务之名唤你前来,想必你也猜到,不止是为了祭祀那点琐事。”
叶戚垂眸,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笔录册子合拢,静待下文。
陆守章微微一笑:“当初我便看出你禀赋过人,胸中自有经纬,绝非池中之物。那时便预料,你他日必定能在朝堂站稳脚跟。只是未曾想到,你走到今日这一步,竟是如此迅速。”
叶戚从容拱手:“老师谬赞。若无昔日教诲,学生寸步难行。”
陆守章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叶戚脸上停留片刻,忽而问道:“听闻步骋那几个孩子,近日外放了?”
叶戚眼神微闪,心底隐隐明白陆守章此番要与自己说什么,但面上过依旧是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是。在地方上历练几年,于他们有益。”
陆守章微微颔首,“也是。年轻人嘛,多走走、多看看,总好过闷在一处。”
不等叶戚回话,陆守章拄着鸠杖,继续缓步前行,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庙广场上回荡:“慎微,你看这天色。”
叶戚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没有说话。
陆守章也不在意,准确来说压根没想让他回答,只自顾自道:“京城的雨,看似云淡风轻,但转瞬便是倾盆。在朝为官,与农夫耕作并无二致,都要懂得看天时。”
叶戚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试探道:“老师说的是。只是这雨何时落、落多大,又岂是寻常人能看透的?”
陆守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叶戚,那双浑浊的眼底带着抹意味深长的笑,“旁人看不透,你叶慎微还看不透吗?”
叶戚垂眸,恭谨道:“学生愚钝,还望老师指点。”
陆守章轻笑出声,“愚钝?你若是愚钝,这朝堂之上便没有聪明人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能将步骋等人调走,说明你已看清了七分。老夫今日唤你前来,便是想看看,剩下那三分,你看清了几分。”
叶戚沉默片刻,缓缓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学生虽不敢说看得透彻,但风向何处吹,心中大致有数。”
陆守章眼底闪过丝欣慰,“哦?那你说说,风往何处吹?”
叶戚抬眼,直视陆守章:“老师何必考校学生?此事关乎社稷根本,学生不敢妄言。不过依学生浅见,陛下心中,怕是早有定论。”
陆守章笑道:“《道德经》有言:‘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此事干系重大,陛下圣心独断,你我做臣子的,只需做好分内之事,静待天时便是。”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道:“世间万物,皆要顺应天道,东边雨,西边风,皆在天意怎么安排。”
轻飘飘的一句话,叶戚心中一凛,自己果然没有猜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