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齐云萧。
我父母都在体制内,对我十分严苛。
我从小就被教育,要做一个优秀的人。
成绩要第一名,竞赛要拿奖。
待人要礼貌,说话要得体。
我做到了,每一件事都做到了,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我以为这就是我人生的全部。
按部就班,严丝合缝,每一条路都有人替我铺好,我只需要稳稳地走下去就行了。
直到我遇见裴怡。
她是那种不会在第一眼让人惊艳的人。
初中开学那天,她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扎着低马尾,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语文书。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耳朵上那层细小的绒毛照成金色。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她听课的时候喜欢咬着笔帽,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轻轻抿着。
有时下课了也不离开座位,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
我花了三年时间,才让自己做到“不经意地”从她课桌边路过。
我收过她的橡皮屑。
那是初二下学期期中考试,我和她在同一个考场。
我坐在她斜后方,隔着两排座位。
考试还剩最后十分钟,她拿起一块淡粉色的橡皮,擦掉了一道选择题的涂痕。
那些碎屑从她指间落到桌面上。
小小的、灰白色、带着一点点橡皮特有的涩味。
她没有扫走它们,只是继续写。
我看着她收起笔袋,交卷离开,看着那些碎屑留在桌面上,没有人碰过。
我走过去,坐下来,假装在整理自己的笔袋。
我用食指把那些碎屑从桌沿扫进掌心。
它们很轻,几乎没有重量,落在掌心像一小撮被风吹散的雪。
我把它们装进一支空的钢笔管里。
透明的,刚好能装下那些东西。
后来我还收藏过她用过的草稿纸,她遗落在走廊上的发圈,她喝完水之后扔掉的矿泉水瓶,她考场座位下掉落的橡皮擦。
我把它们藏在一个带锁的盒子里,放在床底。
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把圣物收进祭坛深处。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我停不下来。
我大学学过心理学。
选修课的老师是个说话很慢的中年女人。
她上课永远捧着一个保温杯,讲弗洛伊德、讲荣格、讲人的潜意识如何支配表层行为。
她说,过度收集他人使用过的物品是一种情感锚定。
这源于某种未被满足的情感空缺。
她把那些词条一个一个列在黑板上。
我用笔抄下来,一字不落地抄在笔记本上。
等到考试的时候,我答得比别人都好,那些定义、理论、术语,我背得比任何人都熟。
可当我回到宿舍、把那个带锁的盒子从床底抽出来、打开锁的时候,那些学过的理论全都不管用了。
我明明知道那是一种病态的执念。
可我看着那支装了满满一管橡皮屑的钢笔,觉得它好美。
裴怡像一束光,照进了我那间四壁洁净、没有灰尘、没有褶皱的屋子里。
那间屋子名叫:
“齐云萧的人生”。
一切都井井有条。
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没有多余的痕迹,没有意外的声音。
可她进来以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光线变了,空气变了,连角落里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东西的地方,都开始有了她留下的影子。
裴怡说我那只是执念,不是爱。
她不懂。
我在心理学的书上学过,爱是一种持久的、稳定的、包含接纳与付出的情感。
我真的接纳她,愿意接纳她的一切。
包括她的过去,她的抗拒,她的冷漠。
我也在付出,付出时间,付出精力,甚至付出尊严。
她每次拒绝我的时候,我都会去查那些星座、塔罗、MBTI人格分析。
想知道她的回避,到底属于哪一种心理防御机制。
我知道这很可笑,一个学过心理学的人,竟然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解释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让我引以为傲的理论体系变得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袖子太短,领口太紧,我穿不进去。
我花了五年时间,一件一件地收藏她的痕迹。
橡皮屑,草稿纸,发圈,废笔芯,写着她的名字又被扔掉过的课表。
那些东西在我手里越积越多。
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更不敢让她知道。
我怕被她发现,怕被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穿。
有一次,我把她喝完水扔掉的矿泉水瓶从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捡出来,握在手心,手心出汗,塑料瓶变温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我舍不得放下。
或许,我天生就是个变态。
我也有找过心理医生。
是匿名电话,我用了变声器,只说自己是“一个朋友”。
我说,“我有一个朋友,他喜欢一个女人很多年,但他发现自己做的事越来越不正常。他会不会变成变态?变成施害者?”
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如果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越界,那他就还有机会停下来。”
我害怕地匆匆挂了电话。
后来我还是没有停下来。
大学毕业后我回了无锡,在她家对面租了一套公寓。
那窗户正对着她的房间。
她的窗帘是浅蓝色的,白天拉开一条缝,让阳光照进来。
晚上拉上,灯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昏黄的,暖暖的。
我把望远镜架在三脚架上,调好焦距,隔着那条街道看她窗台上的绿萝。
看她床头的台灯,看她偶尔在窗边走动时晃过的影子。
我还会去她家楼下,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窗户。
风大的时候,她家的窗户会轻轻震动,能听到细碎的响声。
一下,一下,就像心跳。
我会站在下面一直看,看到窗帘后面那盏灯灭了。
有时候她拉开窗帘透气,冬天也会开一条缝,冷风灌进去,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就站在下面,等着她关窗。
她应该没有发现过我。
我见过她一个人回来的样子,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转动。
她的影子晃进门洞,上楼,脚步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
哒,哒,哒。灯亮了。
过一会儿,又灭了。
我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她的窗户暗下去,然后转身走回去。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生活在下水沟里的老鼠。
没有白天,只有黑夜,只有在黑暗里才敢动。
每次见到她,我都在想:
跟她打招呼,跟她说“好久不见”,像普通人那样说一句轻松的话。
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
我只能看着她笑,嘴角弯起来,装作一副正常的样子。
命运和我开了天大的玩笑。
我放弃了北上广深的优越条件,只是为了期盼能和她重逢。
可她没过多久,甚至毕业季的暑假都没结束,就毅然决然选择了去川西支教。
她跟那三个藏族男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几乎克制不住。
我看不惯他们大哥罗桑,那种隐忍的样子。
那种明知自己两个弟弟也喜欢她、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挑明?
为什么他可以忍受那些不清不楚的暧昧,而我连她多看别人一眼都受不了?
我已经跟踪她很久了,从无锡到川西,从川西到西藏,从西藏到云南。
每一次她都跟着罗桑,去每一个地方都带着他。
我像是她影子背面的一道阴影,始终追不上。
我翻过她住处的窗户,那是她住进酒店的第一个晚上。
那天风很大,窗户没有锁紧,我推了一下,就开了。
我走进那间屋子,看见她放在桌上的梳子、枕头上的发丝,房间里有她的气味,淡淡的,像洗发水的余味。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儿,想着她几个小时前还坐在窗边。
我知道自己不该来这里,可我还是来了。
我去翻她的聊天记录,已经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总之我看到了她给其他人的备注。
给我的备注是“一行白鹭上青天”。
那一刻,我很痛苦。
我在她眼里,至始至终只是一个天大的玩笑罢了。
我盯着“一行白鹭上青天”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白鹭飞过青天,看起来自在,其实无处可停。
她给我取这个备注,是不是也在告诉我,我在她心里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我甚至开始怀疑——
我到底是真的爱她,还是只是一直在追逐一个追不到的东西。
只是习惯了,那种追逐的痛苦本身?
没人能告诉我答案。
可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太久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她的窗户还黑着,窗帘还没有拉开。
我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做梦,也不知道梦里会不会有我。
可我知道,我的梦里全是她。
我这一辈子都会活在她留下的影子里了,即使她永远不看。
梦醒了,明天就是她和别人的大婚了。
我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