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九连阵地有一条小道，从这条小道可以直接绕到九连阵地的后方。
边云在经过短暂的思虑之后，抉择从这条小道走。
小道藏在杨泾河北岸那片被炮火翻过的坡地背面。
从芦苇丛边缘切进去，弯弯绕绕地穿过几道弹坑和半塌的土坎，沿着河岸线往上游走，最后从九连阵地后方那道矮土坡的背面绕出来。
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是半人高的枯草和烧焦的灌木根，脚底下是湿软的泥和碎石子。
边云走在最前面，CS/LR4挎在肩上，身上那件灰黄色的鬼子军装领子勒着脖子。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息，偏头朝小道两侧的枯草和弹坑扫一眼，再继续走。
陆北跟在他右侧半步，钢盔压得很低，夜视镜塞在胸口兜里，眼睛盯着小道前方那片黑沉沉的灌木丛。
雷雄扛着炮管走在中间，炮管横在后颈上，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半寸，雷刚跟在他后面，两脚架的钢爪挂在腰后，走一步叮当响一声。周文渊走在最后面，老枪挎在右肩上，左胳膊吊着，步子比旁人慢半拍。
周大壮半靠在陈小根身上，左腿拖着，一步一步往前挪。陈小根扶着他，身上那件过大的鬼子军装下摆拖在泥地上，像一条灰黄色的尾巴。
夜里，小道两侧的枯草在夜风里晃着，苇穗子被吹得朝一个方向倒。
边云走了大约两三百米，停下来，偏头朝左侧那片弹坑群看了一眼。弹坑是新翻的，坑沿上的泥还湿着，有几处踩出来的脚印，鞋底纹路不是中国军队的布鞋，也不是他们这种作战靴。
是鬼子的昭五式编上靴，前掌一颗铁钉，后跟一颗铁钉，印在软泥上的痕迹很清楚。
边云蹲下来，伸手在脚印旁边摸了一下。泥是湿的，脚印边缘还没有塌，踩上去的时间并没有很久。
“有人走过。”边云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北蹲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那些脚印。
“几双。”
“至少十几双。”边云把手指从泥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往小道深处去了。方向是九连阵地后方。”
他站起来，偏头朝小道前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枯草和灌木丛越来越密，小道钻进那片灌木丛之后就看不清了。
可他知道，穿过那片灌木丛，就是九连阵地的后方。一条可以绕开正面战壕、直接从背后捅刀子的路。
“中村健二不是唯一一支。”边云说，“第七联队派了好几支小队，从不同方向往九连后方摸。中村走的是弯角阵地那条路，被我们截了。可这条路上，还有别的。”
雷雄把炮管从肩膀上卸下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炮管中段，偏头看着边云。
“那怎么办。我们继续往前走，撞上他们，打不打。”
边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陆北蹲在他旁边，夜视镜从兜里掏出来贴在眼睛上，正朝小道深处扫，然后目光看向陆北，
“陆北。”边云开口了，“若是我们这一路没有看到别的鬼子小队，怎么办？”
陆北把夜视镜从眼睛上移开，偏头看着边云，
“那就脱了这身皮。”边云说，“带着迫击炮，加入九连。正面抗击鬼子。”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雷雄把炮管从膝盖上提起来，重新扛回肩膀上，点了一下头。雷刚把搭在钢爪上的手收回来，也点了一下头。周文渊靠着枯草，目光从边云脸上移到小道深处，又收回来。
周大壮偏头看着边云。
“行。正面打，我腿不行，手还能用。”
陈小根扶着周大壮，把过大的袖口又卷了一圈，没有说话。
边云把目光从小道深处收回来，扫了一圈众人。
“若是那条小道上真遇见鬼子。”周文渊开口了，“直接打杀吗。”
边云偏头看着他。月光底下，周文渊的脸被枯草的影子遮了一半，嘴唇上那道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眼睛很亮。
“不。”边云说，“我们既然穿着这身皮，可以先假装是中村小队。”
他把身上的鬼子军装扯了扯，领子勾了一下脖子。红色步兵领章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中村健二的小队带着迫击炮，这是一个记忆点，第七联队的人知道中村在侧面活动。我们穿着中村的衣服，扛着中村的炮，从侧翼走过来。他们问，我们就说是中村小队，打散了，绕路归建。”
他顿了一下。
“只要他们信了，我们就能走到他们跟前。走到跟前，剩下的就好办了。”
陈小根从周大壮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他的脸很小，钢盔扣在头上晃了一下，他用手把钢盔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
“若他们认出来了呢。”
边云偏头看了他一眼。陈小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边云把CS/LR4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枪栓拉开又推上去，金属撞击声在小道上格外清脆，
“那就只能杀了他们了。”
他顿了一下。
“一个不留。”
小道上安静了一会，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两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雷雄把炮管往上颠了颠，雷刚把腰后的钢爪扶正。周文渊把老枪从右肩上取下来，枪托搁在掌心里，掂了掂。
边云把CS/LR4重新挎回肩上，偏头朝小道前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灌木丛越来越密，小道钻进那片黑沉沉的阴影里，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穿过那片灌木丛，就是九连阵地的后方。
有鬼子正沿着这条道往那边摸。穿着灰黄色的军装，扛着枪，踩着昭五式编上靴，脚底下一颗铁钉前掌、一颗铁钉后跟，印在软泥上清清楚楚。
“走。”边云说。
他把鬼子军装的领子又勾了一下，率先迈开步子，
七个人，一门炮，沿着那条被昭五式编上靴踩过的小道，朝九连阵地后方摸过去。
小道两侧的枯草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前方那片灌木丛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边云知道，里面有人。穿着灰黄色的军装，扛着枪，正在往九连背后捅刀子。
他要去把那些刀子，一把一把地拧断……